第171章 覬覦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
崔玄聿站在門外,夜風拂過他肩頭墨發,映著廊下燈籠微光,整個人仿佛籠在一層清冷的霜色里,他垂眸看著趴在門縫邊還沒來得及起身的崔盞,眼神淡得像深冬的薄冰。
崔盞緩緩回頭,對上那雙眼睛,頭皮猛地一炸,條件反射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細得像蚊子叫:「郎君,我是不是聲音太大了?我小聲點。」
崔玄聿沒答話,反手輕輕掩好房門,動作極輕極緩,像是怕驚擾了屋裡沉睡的人。做完這一切,他眼皮都沒抬,徑直越過崔盞身側,腳步聲沉穩地踏過廊廡木板。
「守著。」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把崔盞牢牢釘在原地。
崔盞怔怔看著崔玄聿的背影,見他頭也不回地拐進了垂花門,衣角在轉角處一閃而過,這才如夢初醒。他下意識想趴回去繼續看門縫裡的動靜,脊背還沒彎下去——
「眼睛不想要了?」崔玄聿的聲音不輕不重,從垂花門方向幽幽飄來,像一把薄刃貼著耳廓划過。
崔盞嚇得渾身一激靈,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視前方,一副鐵骨錚錚忠心護主的模樣。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他偷偷抬起一隻眼皮,往廊道盡頭瞄了一眼,沒見人影立馬捂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差點就要被制裁了。
「崔盞~」
廊下那頭,崔箋端著一盆溫水快步走了過來,氣喘吁吁道:「怎麼樣?裡面現在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正主都走了,還能有什麼情況?
崔盞正要開口,忽然想到什麼,嘴角慢慢翹了起來,朝身後的門努了努嘴,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崔箋往門縫看了一眼,想到什麼,立馬退後一步,正色道:「非禮勿視。」
說著,將手裡的水盆往崔盞懷裡一塞:「你拿著,我再去端一盆,一人一盆。」
崔盞手忙腳亂地接住盆,差點沒拿穩,盆在手裡晃了兩下,濺出一大片水,褲腿濕了一大截:「誒——」
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崔箋已經跑進了廊廡,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不是!這叫什麼事啊?」
崔盞一臉無語,將水盆擱在廊下的欄杆上,背靠著門板,雙手抱胸,望著頭頂那片被屋脊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表情嚴肅:「看來,我得親自出馬了。」
*
暖閣里。
燈火昏暗,軟榻上的雲絲薄衾微微隆起,衛芙寧趴在榻上,呼吸均勻,面容恬靜,仿佛沉入了很深很深的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翻身,動作極輕極緩,像是水下潛行的魚,連被褥的窸窣聲都被她控制在了若有若無之間。
倏爾,她忽然睜開眼,那雙眸子裡沒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月光下的一泓深潭。
她安靜地躺著,視線緩緩掃過頭頂的房梁。暗色的木樑在燭火映照下投下重重疊疊的陰影,紋路粗獷而古老,就像崔家這個盤踞盛安數百年的世族一樣,沉默而深沉。
從蘭郡一路殺進盛安,哪怕再累,她也不敢在陌生的環境裡合眼。
崔家是世族之首,門閥之巔,身為家族未來繼承人,崔玄聿必然是天生的權謀者,所以即便今夜他親自出面為她解圍,她也不敢全然相信。
燭光幽幽,伴著夜晚的風聲入眠。衛芙寧偏過頭,目光越過燭火微弱的燈盞,落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案牘上。
案面上公文堆疊齊整,筆墨紙硯各安其位,一切都被收拾得妥妥噹噹,那兩筐菌菇也已經被一顆一顆挑選出來,歸攏進了各自的竹籃里。
衛芙寧的眸光在燭火中微微跳動,像是在克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她腳上一用力,將覆在腰間的雲絲薄衾一腳踹開。
那層輕軟料子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隨即被她一把扯過來,展開,嚴嚴實實蓋在身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完全不像一個有傷在身的人。
她翻了個身,面朝里側,伸手將被子拉到下巴處,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蜷了蜷身子,緩緩閉上了眼。
「你果然覬覦我。」
她一個人輕聲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