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示虛藏實


  上官辭的瞳孔微縮,他沒有掙開手臂的束縛,目光沉沉看著眼前被酒意染紅的眼睛,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女君與他目光對視,眼裡的醉意散了幾分,抬手鬆開指尖,低笑了一聲:「你不信,是嗎?」

  上官辭:「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阿父,唯獨阿寧不會。」

  女君踉蹌往後退了一步,盯著上官辭的眼睛細細打量,確認他的篤定後,冷漠地搖了搖頭:「不~這世間沒有所謂的永恆,只有等價的籌碼,人是會變的,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從一個月前,我便派人暗中尋找衛芙寧,但不管我拋出多少暗示全都石沉大海,我原以為她過于謹慎才小心隱藏,直到今夜……」

  火光搖曳,映得她面容明暗交錯,字句皆淬著寒意:「她聯合太子、謝家,利用上官宓設局,引我前去救援,然后里應外合與謝家甲士一道坑害我三百部下,致使我行蹤敗露,陷於被困之境,我才知道,為何她入了盛安遲遲不去御史台喊冤,為何蘭郡軍苦苦尋她,她不回應,原來她早就轉投太子麾下,另謀康莊大道了!」

  「好生厲害啊,孤之大計,竟因她一人折損過半。」

  上官辭眸語聲微沉:「她不會這麼做?」

  女君抬眸,眼底只剩冷厲譏諷:「不會?衛姑姑以自己為誘餌引開了追兵,暗探得以拼死傳回消息,還能有假?」

  沒有人知道,今晚,她站在高閣眼睜睜看著追逐自己的屬下一個一個倒在血泊之中,心裡有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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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路她走得如此艱辛,摒棄所有,卻為何總有不識趣的人在半路攔道?

  這一局她敗得徹底,不僅損兵折將,還泄露了自己的底細,以謝府之的才能定然已經察覺到了蹊蹺,日後若再想行事,局面只會更加艱難,而這一切,都是拜衛芙寧所賜。

  既然此人不能降服,那便只能除去。

  女君抬眸,眼底的銳氣漸漸凝聚:「我知道你在等她,你遲遲不願透露她真正的底牌是因為你根本不曾信任我,既是如此,那你便隨我一同入城,你且看看,她還是不是你認識的阿寧。」

  上官辭:「好。」

  *

  翌日。

  六月盛夏,天光醒得極早,清風掠過庭院,卷得滿院紗簾晃動,蟬鳴初起。

  衛芙寧緩緩睜開眼,眸中一夜沉澱的疲憊盡數散去,只剩一片清寧平靜。

  昨夜女醫師親手熬製的藥藥性溫醇,滲入四肢百骸,原本皮肉牽扯的酸痛、舊傷淤積的滯澀早已消散大半。

  她側身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動作舒緩地抬臂、轉腕,舒展僵硬了許久的筋骨。

  「吱呀——」

  門被人輕輕推開,崔盞探進半個腦袋,先是眯著眼往榻上瞄了一眼,待看清衛芙寧的臉,眼睛猛地瞪大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嗖地竄了進來。

  「四號娘子!這是你的新皮嗎?」他繞著衛芙寧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上下打量,眼睛瞪得像銅鈴,恨不得把那張臉掰下來研究研究。

  衛芙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昨夜卸了季無憂的面具之後,她沒有再戴任何偽裝,頂著原皮睡了一夜。

  「算是吧。」她懶得解釋,含糊應了一聲。

  崔盞眼睛裡的光更亮了,手堪堪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縮了回去:「這張皮好啊,娘子,您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張?」

  有了這張皮,他的魅魔夢還遠嗎?

  衛芙寧看著他眼裡的狂熱,清咳了一聲:「這個……有點難,再議。」

  崔盞絲毫不疑,點點頭:「這麼炫技的皮難點也是應該的,娘子若缺少上好的豬皮,我去殺豬給你取。」

  正當他看得入神之際,房門再次被人從外推開。

  晨光湧進來,一道清挺修長的身影逆光而立。

  崔玄聿站在門口,發束金冠,腰懸金魚袋,通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清冷疏離,不染纖塵,晨霧與天光齊齊落在肩上,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玉像。

  崔盞只覺後頸一涼,直接蹦出一丈遠才訕訕轉身:「郎……郎君……」

  崔玄聿眼皮都沒抬,抬步走入暖閣,目光看向榻前的衛芙寧,聲線清冷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禮數:「衛娘子昨夜休息得可好?」

  衛芙寧靠在引枕上,嘴角彎了一下:「挺好的,多謝小國公照拂。」

  她活動了一下左臂,繃帶下的傷口牽動了一下,她眉頭都沒皺,又道:「我這傷好得也差不多了,這就告辭了。」

  崔玄聿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皮肉傷牽連筋骨,絕非短短一夜便能徹底痊癒,如此急迫,看來是不相信他。

  他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只維持著溫和的姿態:「廚房已備好了早膳,衛娘子用過再走也不算遲。」

  「不用了……」

  崔玄聿:「過府是客,崔家一向如此,娘子莫要推辭。」

  「郎君。」恰是這時,門外傳來崔箋的聲音:「時辰不早了,馬車已經備好了,請郎君移步。」

  崔玄聿淡淡頷首:「衛娘子自便。」說罷,便轉身出了暖閣。

  崔盞只覺眼前一黑又一黑,誰教他這麼說話的?這個時候應該上前柔聲細語把人勸下才是。

  沒辦法,只能靠他這個忠僕了。

  崔盞清咳了一聲,轉頭秒變咧嘴小狗:「四號娘子,我家郎君的意思是……」

  衛芙寧看了看天色,轉頭對上崔盞的目光:「大清早的,你家郎君這是去哪?」

  啊咧?

  一點都不在意?

  崔盞收斂了嘴角,撓了撓頭:「郎君去上早朝了,往日天不亮便要動身了,今日已經算出門晚的了。」

  見衛芙寧沒有絲毫被冷落的意思,他立馬試探道:「廚房今早燉了雞絲粥,還有新蒸的桂花糕,可香了,我去給你端過來。」

  她摸了摸肚子,確實有點餓了,便點了點頭:「多謝。」

  *

  崔玄聿跨出院門時,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身後隨行的崔箋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暖閣房門,神色幾番猶豫,終究是快步追上前,壓低聲音輕聲勸諫:「郎君,就這麼讓四號娘子走是不是不好?你們……」

  你們昨夜都睡過了,萬一有小郎君了怎麼辦?

  這話太直接了,崔箋不敢說,想來想去含蓄道:「她昨夜留宿崔府,與您共處一夜,若是就此輕易放她離去,萬一坊間傳出閒話,平白辱了姑娘名聲,也恐生出別的事端。」

  六月晨風燥熱,吹得衣袍翻飛。

  崔玄聿前行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逆光側過身,面部的輪廓被光線削得鋒利而分明,唯有那雙眼睛藏在陰影里,看不出深淺:

  「崔箋,你現在去給夫人報信,就說我昨夜偷偷收留了一位女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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