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千真萬確


  崔府正院,晨光初透窗紗落下點點碎金,案上的安神香已經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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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夫人——」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榻邊站定,輕聲低喚。

  陶氏沒動,呼吸均勻,面容安詳。

  侍女無奈,伸手輕輕碰了碰陶氏的手臂:「夫人,崔箋來了。」

  陶氏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繡枕里,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棉花在說話:「別吵……讓他下午再來。」

  侍女:「夫人,崔箋說有重要的事必須現在稟告,晚了就來不及了。」

  陶氏又翻了個身,終於睜開了一隻眼,迷迷糊糊坐起身:「他和崔盞兩個,平日裡防我跟防賊似的,今兒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侍女抿著嘴不敢笑:「興許真是有事。」

  陶氏撇撇嘴,從美人榻上下來,赤著腳踩在涼蓆上,彎腰去找自己的繡鞋。侍女趕緊蹲下去替她穿上,又替她理了理寢衣的衣領,將披帛重新搭好。

  「人在哪兒?」

  「在花廳候著呢。」

  陶氏打了個哈欠,抬手攏了攏散落的頭髮:「去看看。」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花,便是花廳。

  陶氏走到花廳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懶散的神態在跨過門檻的那一瞬收了個乾乾淨淨。

  崔箋正垂手立在廳中,一抬頭看見陶氏進來,立馬趨步上前,躬身見禮:「夫人。」

  陶氏目不斜視,施施然走到主位落座,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斟了一盞茶。陶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姿態優雅得像一幅仕女圖。

  「出什麼事了?你怎的不隨卿卿上朝?」

  崔箋神情凝重道:「夫人,昨夜郎君帶回一個女子。」

  陶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煙霧彈!

  要真有什麼事還能讓她知道?

  崔箋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語速極快:「他們昨夜一起在暖閣安寢,郎君還因此誤了早朝!」

  「噗——」

  信息量太過於龐大,陶氏猝不及防,一口清茶盡數噴了出來,濺濕了身前案幾的錦帕。

  侍女趕忙掏出絲帕給她擦身,陶氏全然顧不上,一把推開侍女,站起身,灼灼盯著崔箋:「當真!」

  崔箋抬起頭,字字篤定:「千、真、萬、確!」

  *

  另一邊,崔家馬車正平穩地行駛在盛安城的主街上。

  車內,崔玄聿單手支頤,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冷不丁,後脊一涼。

  那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來,像有人拿著一片薄冰貼著他的脊柱划過,酥酥麻麻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他的身體不自覺地顫了顫,睫羽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車廂內光線昏暗,竹簾外是明晃晃的夏日晨光,兩相對比,襯得他的眼瞳愈發幽深如潭。

  崔玄聿微微蹙眉,直起身子,抬手摸了摸後頸,莫非是昨夜在窗下入睡,受了涼?

  思忖間,馬車緩緩停住。

  簾外,車夫恭敬道:「郎君,到了。」

  崔玄聿收斂神思,抬手掀開車簾。晨光撲面而來,明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提袍下了馬車,緋紅的衣袂在晨風中輕輕翻卷,清冷又明艷。

  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低聲交談,或整理衣冠,見到崔玄聿下車,立時有幾人迎了上來。

  崔玄聿微微頷首,淡漠回應,神色從容,氣度矜貴,不見半分異常。

  待一眾寒暄散去,車夫上前半步,低聲恭敬請示:「郎君,今日下朝之後,是否照舊前往中書省值守?」

  崔玄聿:「不去,回府。」

  *

  東街早市。

  六月盛夏,日頭早早掛高,沿街商鋪盡數開張。

  「包子!熱騰騰的包子!又香又大的包子!」

  一間不大的鋪面,門口的蒸籠摞得比人還高,白花花的蒸汽從籠屜縫隙里往外冒,裹挾著肉餡和發麵的濃郁香氣,在晨風裡打著旋兒散開。

  海棠的舌頭耷拉在嘴邊,哈著熱氣,一雙藍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包子,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掃來掃去,像一把毛茸茸的扇子。

  不多時,人群被撥開,一身勁裝的阿九擠了出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伸手掏出空空見底的荷包,瞬間肩膀一垮:「海棠,你已經從街頭吃到街尾了,能不能好好找人?再這麼吃下去,我們沒法跟殿下交代。」

  「嗷嗚~」海棠充耳不聞,張口叼著一個肉包子,扭頭就跑。

  「誒!」包子鋪老闆一愣,連忙揚聲喊道:「誰家的狗子!怎麼拿了包子就跑!」

  「我家的。」阿九抬手扶額,懶懶應了一聲,利落拋了三枚銅板落在櫃檯,轉身拔腿就追,「海棠!別跑!給我站住!」

  海棠叼著包子跑了幾步,一仰頭,包子整隻落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兩下,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阿九追到的時候,它已經又瞄上了另一家鋪子。

  那是盛安城最出名的辣脯攤,紅彤彤的特製辣醬裹著風乾肉條,層層疊疊碼在木盤裡,油亮泛紅,熱氣裹挾著嗆人的辛辣香味撲面而來,尋常成人都未必能扛住這份烈辣。

  阿九快步追至跟前,滿臉疑惑地看著它:「你一隻狼,還知道吃辣脯?」

  海棠不理會她,死死盯著攤上的紅辣肉脯,喉嚨里接連發出幾聲短促又急切的嗷嗚聲,渾身透著躍躍欲試的凶光,分明是饞得厲害。

  阿九攤手:「沒錢了。」

  海棠的耳朵動了動,定定地看了阿九兩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謊。

  確認完畢,它不慌不忙地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自己肚皮上的小布兜,輕輕一扯,皮囊口鬆開,一枚白盞盞的官銀從裡面滾出來。

  阿九瞳孔地震:「你一隻狼,殿下竟然還給你發俸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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