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怎麼這般無禮?
殿內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
阿九跪在原地,明明看著衛禎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一點眼力見沒有,跪著往前挪了幾步,一手捂著嘴:「殿下,海棠這樣子明顯是不服管教,必須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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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禎緩緩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瞳幽幽地看著她。
阿九被他看得頭皮一麻,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但嘴比腦子快,又補了一句:「它花光了屬下的銀子,還裝聽不懂人話,這分明是在藐視殿下……」
「阿九。」衛禎出聲打斷。
阿九立刻噤聲,脊背挺得筆直。
衛禎收斂了神色,重新靠回軟枕上:「去找鐵奴,一起受罰。」
「啊?!!」
明明是海棠做錯了事,為什麼受罰的是她?
阿九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想辯解什麼,但對上衛禎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瞳,識相地把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是。」她垂頭叩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退出了殿門。
殿外,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阿九沿著抄手遊廊快步往前走,穿過月亮門,遠遠就看見鐵奴坐在廊下的陰影里,面前還堆著一座小山。
走近了一看,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鐵奴面前擺著一隻巨大的竹筐,筐口大得能裝下兩個成年男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核桃,堆得冒了尖,少說也有上百斤。
這已經不是一座核桃山了,是核桃嶺。
鐵奴坐在筐前的小馬紮上,手裡攥著兩個核桃,「嘎嘣」一聲捏碎,剝出仁來塞進嘴裡,他面前擺著一把粗陶茶壺,每咽一口,都要拿起壺嘴「咕嚕咕嚕」猛灌幾口,動作機械而重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剝核機器。
祿存正靠在廊柱上剔牙,見阿九來了,一句話沒問,起身從那堆核桃嶺里撈了一筐遞給阿九:「去那邊吃,吃不完不准睡覺,這是今日的,明天加倍。」
阿九看著手裡一筐核桃,一時沒反應過來:「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核桃補腦,你說殿下是什麼意思?哎!」說罷,祿存幽幽輕嘆了一聲:「往日裡還有個慕容和季無憂能猜中殿下的心思,現在慕容死了,季無憂被打殘了,咱們往後的日子難啊~」
阿九環顧一圈,不服道:「白墨和破軍呢,憑什麼他們不用吃?」
祿存:「白墨還得看顧殿下的病情,暫時不用受罰,至於破軍,他被那女賊一梭子險些要了命,剛救回來,脆皮得很,禁不起折騰。」
阿九沒轍,抱著竹筐走到角落裡,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隨手抓起一把核桃,「嘎嘣」一聲捏碎,力道大得像在擰誰的腦袋。
祿存聽見那聲響,眼皮跳了跳,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殿門方向傳來一陣動靜。
「嗷嗚——」
銀白色的毛球翻著跟頭從殿內滾了出來,四爪朝天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尺,然後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英姿勃發地抖了抖雪白柔順的毛髮,確認四下無人,邁開步子,輕手輕腳貼著牆根,身影一閃,轉眼便消失在廊廡盡頭的夜色里。
「……」
阿九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將手裡的核桃仁塞進嘴裡,咬牙切齒:「這賊狼,一定有問題!看我不把你揪出來!」
*
夜深人靜,東宮徹底歸於沉寂。
借著夜色掩護,一個肥胖靈活的黑影悄無聲息繞回主殿。
海棠躡手躡腳,爪尖落地毫無聲響,小心翼翼推開虛掩的殿門,身子一矮,輕巧閃身溜進大殿。
屋脊屋檐之上,一道黑影正靜靜蟄伏。
阿九穩穩趴在琉璃瓦上,目光死死鎖定殿內動向,眼見胖影竄進殿內,隨手從布兜里掏出一塊核桃塞進嘴裡。
她最擅長追蹤隱匿之術,身輕如燕跳上主殿屋檐,小心翼翼掀開幾片琉璃瓦,借著穿透縫隙的清冷月光,將殿內景象盡收眼底。
空曠靜謐的大殿中,海棠正趴在衛禎的臥榻前,腦袋低垂,鼻尖不停蹭著榻邊衣物,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終於它尋到了目標,腦袋猛地一抬,精準叼住一物,轉頭就要溜之大吉。
夜裡月光昏暗,阿九看得並不真切,只隱約瞥見它嘴裡叼著的物件,似乎泛著淡淡的冷光。
難道是殿下的龍紋玉佩?!
念頭一閃,阿九神色驟然凝重,再顧不得隱匿身形,陡然低喝一聲:「海棠,站住!」
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屋檐,身形如輕箭般凌空躍下。
就在她反應的瞬間,廊下暗處竄出數道人影,鐵奴、祿存、季無憂同時現身,穩穩封住所有去路,將海棠攔截在殿門前。
與此同時,東宮主殿燈火驟亮,暖黃燭光瞬間鋪滿整座大殿,驅散沉沉夜色。
衛禎毫無睡意,端坐於軟榻之上,神色清冷沉靜。
海棠見狀不妙,叼著東西轉身欲逃,可一狼難敵四手,片刻之間就被幾人合圍制服。鐵奴將它一把拎起扛在肩頭,轉身入殿,丟於衛禎面前等候處置。
衛禎眸光層層變冷,語氣帶著幾分寒意:「嘴裡叼的什麼?」
海棠抬著一雙濕漉漉的藍眼睛,怯生生望著滿臉冷意的衛禎,眼底滿是委屈遲疑。僵持片刻,它微微鬆口,將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祿存快步上前,撿起腰帶仔細翻查一圈,不由得微微一愣,沒有玉佩,只是一條普通的黑色錦紋腰帶。
他立刻躬身將腰帶呈上:「殿下,請過目。」
衛禎斜睨一眼,寒意不減:「孤的玉佩呢?」
眾人聞言四處翻找,片刻後,白墨從榻邊凌亂的衣物堆里翻出那枚泛著光澤的龍紋玉佩,快步上前呈上:「殿下,玉佩在此。」
衛禎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精緻的龍紋,打量海棠的眼神也變得意味不明。
他早就看出了海棠的不對勁,今日之局不過是想再驗證一番。
狼是最忠誠的動物,他雖不是海棠真正的主人,但養育它這麼多年它一直懂得知恩圖報。今日竟會偷偷潛入他的寢殿行竊,那人是誰,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但有一點,他沒想明白。
他原以為海棠的目標是玉佩,但這傻狗竟咬斷系帶,叼走了他的腰帶,這是何故?
海棠耷拉著耳朵,抬眼巴巴望著他,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屈模樣。
衛禎冷笑了一聲,抬手遣散眾人:「你們都退下。」
眾人聞言躬身告退,但為防止海棠獸性發作,幾人都沒有走遠,退至殿門外值守。
殿內只剩一人一狼。
衛禎抬眼,聲音清冷低沉:「過來。」
海棠怯怯起身,磨磨蹭蹭往前挪了兩步。
它剛上前,衛禎抬手,一拳掄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語氣慍怒:「怎麼?舊主回來,你就翻臉不認人了?別忘了,這些年是誰好吃好喝供著你的?!」
「嗷嗚……」海棠疼得輕輕嗚咽一聲,滿心委屈,卻不敢躲閃。
見衛禎動怒,它立馬轉身跑到一旁衣櫥前,爪子扒拉著櫃門,扒拉出好幾條樣式各異的腰帶,一一叼出來擺在地上,抬頭對著衛禎連連輕嗷。
你明明有這麼多腰帶,我拿一條怎麼了?
衛禎瞬間讀懂了它的意圖,眯眼:「你是說,她想要的,是孤的腰帶?」
海棠重重點頭。
衛禎愣了愣,籠罩在周身的冰冷戾氣瞬間散去。
良久,他耳根微熱,不自在地偏過頭:「怎麼還是這般無禮?」
海棠歪了歪頭。
衛禎斜睨了一眼,起身下榻,赤足走到衣籠前,隨手抓起一把腰帶扔在海棠臉上:「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