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難道是她?
一陣風起,穿過竹簾的縫隙,帶著微微的涼意拂過崔玄聿的眉眼。
他眼睫微顫,眸底那層慣常的清冷被風吹開了一道細不可察的裂隙,藏著暗涌下的漣漪從眸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漾開,層層疊疊,卻又不著痕跡地被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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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失態極其短暫,稍縱即逝,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衛芙寧心思透亮、觀察力極強,偏偏抓得一清二楚。
她單手托腮,桃花眼裡映著竹影與天光,嘴角掛著淺淺的笑:「還真是?」
崔玄聿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落在她帶笑的臉上,語氣平和淡然:「我母親向來喜歡容貌出眾的人,那天翻看一眾貴女畫像,唯獨留下了你這一張,僅此而已。」
這話說得規矩又疏離,把一切都推給陶氏的喜好,半點不沾自己的心意。
「哦~~」衛芙寧聽得興致盎然,微微往前傾了傾身,直直盯著他:「所以小國公是在說,我長得好看?」
崔玄聿垂眸,不著痕跡避開衛芙寧的目光,端盞淺抿了一口清水,半晌,淡淡吐出兩個字:「還好。」
還好?
「……」
衛芙寧著實無語,斜睨了他一眼,懶得跟這個口是心非的人較真,當即收了玩笑心思,正色切入正題:「你剛剛說,那天與崔家侍女相撞的是成王府的人?」
崔玄聿放下茶盞,嗯了一聲。
「成王府怎麼會有我的畫像?」衛芙寧眉頭輕蹙,順手拿起桌上的肉脯咬了一口。
崔玄聿眼裡閃過一絲意外,抬眸看著她。
恰好這時,衛芙寧靈光一閃,想到什麼,抬起眼,眼底掠過一道銳利的光:「莫非那女君就藏在成王府?」
一陣晚風穿過迴廊,吹得旁邊的棠樹葉沙沙作響。
崔玄聿:「你食辣?」
這油潑辣肉裡面還加了域外的胡椒,嗆口程度一般人根本接受不了。
衛芙寧微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肉條,眼裡的光明明滅滅。
片刻後,她掀眸,主動迎上崔玄聿的目光,笑得無辜:「看來太子真的很在意我啊!連他養的狼都知道我喜好,不像有些人,口是心非,敢做不敢認。」
崔玄聿:「……」
*
東宮。
殿內靜謐雅致,衛禎斜倚在鋪著軟絨的貴妃榻上,身姿慵懶閒散,漫不經心地逗弄著架上一隻通體漆黑的鶻。黑鶻羽翼鋒利,卻溫順地任由他摩挲翎羽,時不時低低輕鳴一聲。
阿九跪在殿中地磚上,滿臉憋屈:「殿下,今日之事真不是屬下懈怠!實在是海棠那廝太雞賊了!它花光了我所有的銀子扭頭就跑,半點不聽調遣,害得屬下在集市白折騰了半天。」
話音剛落,窗外一道雪白殘影飛速掠過,動作輕快,轉瞬即逝。
阿九眼瞼微眯,輕聲道:「殿下!是海棠,它回來了!」
殿門口,一團雪白身影慢悠悠踏過門檻。
正是在外遊蕩一日的海棠。
它腳步輕盈,眼角餘光飛快掃過殿內榻上的衛禎,卻裝作無事發生,目不斜視往殿前路過。
「海棠。」衛禎的聲音淡淡響起,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威壓。
海棠腳步一頓,耳朵豎了豎,佯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衛禎見它裝傻充愣,語氣慵懶又帶著拿捏:「御膳房今日新燉了羊羔肉,你若是再往前挪一步,今日的份例便盡數餵鶻。」
此話一出,海棠瞬間破防,四爪蹬地,飛快竄到軟榻跟前,乖乖蹲伏下來,仰頭對著衛禎軟糯嗷嗚一聲,腦袋耷拉著,一副慵懶又乖巧的模樣。
衛禎垂眸看著它這副裝乖賣巧的模樣,眼底掠過幾分瞭然,淡淡開口:「累了?」
海棠極其人性化地點了點碩大的腦袋,順勢趴在地上,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面,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衛禎:「你出去一天,人可找到了?」
海棠搖頭。
衛禎:「可有線索?」
海棠搖頭。
衛禎:「你找不到人?」
海棠繼續搖頭,搖了一會兒發現不對,又點了點頭。
衛禎看著它睜眼說瞎話的樣子,直接氣笑了,拿起逗弄黑鶻的棒子對著毛茸茸的腦袋就是一棒:「你個傻狗,真當孤傻?」
跪在一旁的阿九見狀,心底一陣暢快淋漓。
平日裡這賊狼仗著殿下寵愛,偷奸耍滑、肆意折騰人,今日總算遭了報應,該!
「嗷嗚!」海棠吃痛,抱著腦袋麻利翻身躲開,委屈地嗚咽不止。
就在它翻身閃躲的瞬間,衛禎目光驟然一凝,語調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你的銀子呢?」
海棠趴在地上,把腦袋埋進兩隻前爪之間,耳朵往後抿著,整條狼縮成一團銀白色的毛球,假裝聽不懂人話。
衛禎眸光沉沉。
這傻狗平日最是護財,貼身的小布兜寸步不離,哪怕是他,偶爾伸手觸碰,都會被它小心翼翼躲開,半點不許人覬覦。布兜若是被人搶走,以它的性子,必然暴怒躁動,眼下這般裝腔作勢,必然是自己送出去的。
還有它方才遮掩的樣子,分明是知道線索卻不願坦白。
究竟是什麼人,竟能讓這刁鑽的傻狗對他陽奉陰違?
倏爾,衛禎琥珀色的瞳孔猝然收緊,眸底風濤翻湧,臉上的神色罕見地變得僵滯。
莫非……
真的是她?!
可如果真的是她——
她為何要假裝不認識他?
難道……
衛禎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不是病中那種虛弱的白,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之後才會有的失血般的白。
她在記恨他。
記恨他當年失約。
少年的眼睫顫了顫,輕輕垂下去,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眼裡所有的情緒都藏進了那片陰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