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與尋常女子不同
死寂在大殿之中蔓延。
秦懷遠抬手,俯身,一拜到底:「回陛下,正是。」
他神情平和,眼帘低垂,既無懼色,亦無諂媚,像一棵長在廟堂之外的松樹。
元熙帝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沉聲道:「此事,秦愛卿又是如何知曉的?」
這便是帝王多疑的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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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遠緩緩抬頭,面色坦蕩平和,眼底清澈無遮:「回陛下,門房遞來一封信,說是有人留在門口的。臣拆閱之後,發現信中所言干係重大,牽扯前朝舊案、當朝勛貴,臣不敢自專,更不敢隱匿不報。臣思慮再三,唯有連夜進宮,如實稟報陛下。」
元熙帝眸光微斂:「信何在?」
「臣已隨身帶來。」
秦懷遠早有預備,從容抬手從袖口取出一封折得整齊的素箋,雙手高舉過頂,姿態恭謹端方。
內侍馬英連忙快步走下丹陛,躬身接過密信,轉身快步呈上御案。
元熙帝垂眸展開紙箋。
紙上字跡歪扭拙劣,如同三歲幼童隨意塗鴉,刻意藏去了原本筆鋒,可字裡行間的措辭條理清晰、分寸沉穩,絕非凡人所能寫出。顯然是送信之人刻意偽裝筆跡,遮掩身份,只為匿名告密,不涉自身。
匆匆掃完通篇內容,元熙帝指尖輕輕壓住紙箋,抬眸沉沉盯住階下秦懷遠,目光銳利如刀,直透人心:「秦卿素來公正不阿,以你所見,當初朕處置上官琮一案是否有失公允?」
面對帝王的試探,秦懷遠坦蕩從容,徐徐叩首作答:「陛下身居九五,統御天下,日理萬機,人心繁複,縱使聖明燭照,亦難免有思慮不周、決斷偏誤之時。上官琮一案若果真存有冤屈,世人心生不平出面鳴冤,亦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鄭重:「鳴冤有鳴冤的正途。擊登聞鼓、赴大理寺、投匭上書,都是朝廷為百姓留的申冤之門。若此人以血書串聯、私通勛貴、借太后壽宴行刺之事攪動朝局,那便不是鳴冤,而是犯上。手段不正,其心可誅。」
「至於崔家,若當真知情不報,甚至暗中庇護,那便有違人臣之道!」
說完,秦懷遠俯身再拜。
元熙帝靠在龍椅的靠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擺擺手:「退下吧。此事,不得外傳。」
秦懷遠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倒退了幾步,然後轉身離殿。
待秦懷遠的身影徹底遠去,馬英躬著身子輕步踏上御階,垂首低聲請示:「陛下,可要派錦衣衛去崔家暗中查訪?」
元熙帝摩挲著那封匿名密信,淡淡開口:「秦懷遠素來中立剛正,為官多年不結黨羽、不徇私情,是朝堂之中少有的乾淨臣子。但他方才有一句話說錯了。」
馬英斂息凝神,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謙卑模樣。
殿中燭火搖曳,映得元熙帝眉眼冷硬凌厲,君王字字冰冷:「朕,是永遠不會錯的。朕欽定的案子,任何人都不得置喙。」
馬英俯首應道:「是。」
元熙帝站起身,繞過御案,負手立在丹陛邊緣,居高臨下地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傳旨:有人首告崔氏府邸私匿朝廷欽犯,暗蓄不臣之心,跡涉悖逆。著左金吾衛率部即刻前往崔府,仔細搜檢,不得疏漏。並召崔延、崔玄聿父子二人即刻入宮面聖,不得遲延。」
「遵旨。」馬英躬身領旨,快步小跑出了大殿。
*
崔家。
暮色四合,檐下燈籠初上。
暖閣里,崔玄聿倚在引枕上,手裡捏著一卷書冊,看得專注。
陶氏趴在門外,貼著門框往裡打量,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氣。她一把推開門,大步跨進去,劈手奪過崔玄聿手裡的書:「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有心思看書?」
崔玄聿指尖微頓,目光從空蕩蕩的手上移到陶氏臉上,又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戌時。」
陶氏氣極,將書往案上一拍,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我是這意思嗎?都戌時了,那小娘子還沒回來,你難道就不擔心嗎?」
崔玄聿伸手將書從案上拿回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不緊不慢地開口:「不擔心。」
以衛芙寧的本事,盛安城沒幾個能為難她的,此刻不回,定然是有事耽擱了。
她並不信他,弄好了再回來也是情理之中。
「鐵石心腸!」陶氏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抱胸,氣鼓鼓地數落:「難怪人家小娘子走了就不回來了?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哪個姑娘願意留下來?」
崔玄聿見陶氏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擱下書,起身倒了一杯水,遞到她面前:「她會回來的,她給崔盞留了話。」
陶氏抿了一口水,火氣略消了些,可眉頭還是擰著:「可這天色都黑了……」
「天色黑了,這一日卻還沒有過去。」崔玄聿說著,重新坐回引枕上,修長的手指拂過書頁,語氣再尋常不過。
陶氏端著杯子愣了一瞬。
她品了品這話里的滋味,湊過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崔玄聿的肩,眼裡滿是促狹:「這話怎麼說的跟處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似的。」
崔玄聿:「……」
他看著眼前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母親,沉默了片刻,決定不接這個茬。
陶氏嘿嘿笑著,正要再打趣兩句,卻見崔玄聿神色微微斂了斂,將書冊合攏擱在膝上,抬眸看向她,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分鄭重:「有件事,想來還是要提前知會阿娘一聲。」
陶氏只當他是在轉移話題,斜睨他一眼,不以為意地嘬了口茶:「何事?」
崔玄聿:「衛娘子的性子與尋常女子不同。我之所以將她留在崔府,是因為她身上擔了不少禍事,得罪了不少人。」
陶氏不以為意,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正好可以趁機好好展示崔家的權勢,給她依靠,如此她便會自願留下了。」
崔玄聿看著陶氏,緩緩道:「阿娘不問她惹了什麼禍事,得罪的是誰嗎?」
陶氏滿不在乎:「咱們可是崔家,世族門閥之首,她就算打了皇帝老兒的兒子,咱們也不帶怕的。」
崔玄聿不語,不緊不慢給陶氏續了一杯茶。
陶氏樂呵呵地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忽然琢磨過來,眸光一頓,抬頭盯著崔玄聿:「她……不會真打了太子吧?」
崔玄聿搖了搖頭。
陶氏長舒一口氣,端起茶杯放心地喝了一大口。
崔玄聿等她咽下去,緩緩道:「她給太子下毒了。」
「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