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走漏風聲


  內文學館。

  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明遠樓的影子被拉得斜長,鋪了大半個院子。

  女學開館在即,秦懷遠身為當朝新設女學的祭酒,梳理學制章程、甄選典籍、規整課業,事事親力親為,半點不敢懈怠,一連幾日都是在書庫的角落裡對付一碗冷麵。

  「……教女學不過就是那麼回事罷了。」

  腳步聲漸近,有人進了書庫。

  「這些女學生讀幾年書,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管家、相夫教子?學那麼多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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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聲音接了上來,語氣里多了幾分調侃:「可不是。偏偏咱們這位祭酒大人,挑了孔孟不說,還專門開了政事之道。我翻過他的課表,什麼『歷代治亂得失』『當今疆域沿革』,這不是給女孩子家學的東西。依我看,不過是走個過場,應付上面的差事罷了。」

  秦懷遠指尖一頓,放下瓷碗,掏出方巾擦了擦嘴。

  那兩個人卻還在繼續,聲音里多了幾分有恃無恐的輕慢:「祭酒大人到底是年輕,讀書人的意氣還沒磨乾淨。等過上兩年,他就知道了,這女學啊,也就是個面子功夫。」

  秦懷遠沉吟片刻,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

  兩個人不防被轉角碰見正主,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心頭一緊,連忙抬手作揖:「見過大人。」

  秦懷遠目光平和掃過二人,緩緩開口,條理清晰:「世人皆以為女子無需治學,無非是固化偏見。設女學、開教化,從不是為了裝點門面、應付朝局。女子知禮,則家門端正;女子讀書,則心性明慧;女子通曉事理、辨明是非,則家風清正、鄉俗向善。」

  「孔孟正道,修的是立身本心;政事事理,學的是辨明對錯、處世立身。無關男女,只論修身。若是人人都抱著敷衍應付的心思,視教化如虛設,那這世間愚昧偏見,便永遠無法根除。身為授業學士,當以傳道授業為責,而非心存輕慢、妄議教化。」

  兩個人面面相覷:「下官愚昧,多謝大人指教。」

  秦懷遠淡淡頷首,轉身端起吃了一半的冷麵:「兩位自便。」

  出了書庫,他又轉去隔壁的藏書樓繼續忙碌。

  日頭一點一點地偏西,藏書樓里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暗沉的灰藍。窗外的蟬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暮鼓晚鐘,自遙遠而起。

  學館裡當值的官員陸續收拾物件,結伴離館歸家,喧鬧漸消,整座學館愈發清幽寂靜。

  唯有藏書閣之中,一點燭火搖曳明亮。

  秦懷遠依舊端坐案前,秉燭伏案,細心核對書目、批註課業,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叩叩——」書庫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秦懷遠頭也未抬,聲音溫潤平和。

  家中小廝推門而入,躬身行禮,雙手遞上一封封口嚴密的密信,低聲道:「大人,家中送來的急信。」

  秦懷遠這才停下手中動作,抬眸接過信件。

  信封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個「秦」字,筆跡清瘦凌厲,十分惹眼。

  他眉頭微微一動,將信擱在案上,對小廝道:「你先出去。」

  小廝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秦懷遠拆開信,瞳孔微縮,神色動盪。

  紙箋落款處是半枚龍紋印泥,這印如同一串符咒解開了他凝固多年的血脈。

  沉默良久,他拿起信紙湊近跳動的燭火,火星舔舐紙頁,黑色紋路迅速捲曲飄落案頭,不留半分痕跡。

  秦懷遠緩緩起身,抬手推開沉重的房門。

  小廝有些驚訝:「大人,回府嗎?」

  秦懷遠仰頭,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進宮,面聖。」

  *

  皇城,甘露殿寢居。

  暖帳低垂,薰香裊裊,殿內暖意融融,一派慵懶奢靡的氛圍。

  軟榻之上,元熙帝鬆散斜倚,衣衫微敞,全然沒有平日朝堂之上的威嚴冷峻。

  崔雲疏趴在殿外,打量著裡面的情況,一臉嫌棄:「他怎麼又來了,這一個月都八回了,過分了!」

  侍女崔瑤生怕崔雲疏惹怒元熙帝,小聲勸道:「娘娘,您快進去吧,陛下嗓子都快喊冒煙了。」

  崔雲疏懶懶抬眼,半點不急,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弧度:「讓他喊,我再想想還有什麼招。」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輕急的腳步聲,內侍馬英神色匆匆,快步走入殿中。

  崔雲疏眸光微動,救星來了。

  她當即斂去所有不耐與疏離,轉身快步走入內寢殿,語聲溫軟輕柔:「臣妾方才身子燥熱,去後院沐浴梳洗,讓陛下久等了。」

  元熙帝眼底倦色一掃而空,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肢,微微俯身:「不久不久,愛妃何時來,朕都等得。」

  就在二人近身之際,馬英硬著頭皮上前,慌忙抬手捂住雙眼,躬身急聲稟報:「陛下恕罪,驚擾聖駕!內文學館秦懷遠秦大人連夜求見,聲稱有萬分緊急要事,務必面奏陛下!」

  這一聲稟報,如同冷水澆下。

  方才還滿眼溫柔繾綣的元熙帝,神色瞬間一凜,掀眸看了崔雲疏一眼,故作不耐:「愛妃稍候,朕去打發他就來。」

  崔雲疏斂衽躬身,姿態溫順得體,恭順相送:「臣妾靜候聖駕。」

  元熙帝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離去。

  待元熙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崔雲疏直起身,臉上的溫順柔婉瞬間褪去:「熄燈吧。」

  「可是……」崔瑤猶豫:「萬一陛下回來怎麼辦?」

  「他不會回來的。」

  崔雲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涼笑。

  這麼多年了,不管元熙帝表現得對她有多沉淪,只要前朝有事,他都會毫不猶豫丟下她去處理政務。

  所謂帝王的寵愛,不過為了迷惑世人罷了,身不由己不可怕,但若不能保持清醒認知,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

  太極殿。

  殿內燭火高燃,明明煌煌燈火鋪滿整座大殿,卻驅不散分毫厚重的陰沉氣息。

  秦懷遠一身素色文士朝服,端端正正跪在丹陛之下,燭火明暗交錯落在他沉穩剛毅的側臉上。

  御座之上,元熙帝端坐高位,帝王威儀盡數鋪開,眉眼沉沉壓下,整張臉陰沉得可怕。

  良久,帝王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厚重,裹挾著刺骨的寒意:「你是說,有人攜帶為上官琮平反的血書上京鳴冤,此人不僅是太后壽宴行刺的主謀,還與崔家勾結,欲於天下人面前參朕一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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