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海棠有信


  盛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浸濕了邊角的畫。

  一隻灰羽信鴿掠過皇城上空,翅尖的銀白色飛羽在曦光中閃了閃,穿過層層疊疊的坊牆與屋檐,最終斂翅落在一處宅邸的屋脊上。

  宅邸坐落在崇仁坊東南角,占地不廣,卻氣象森嚴。

  門楣上懸著一方御筆親題的匾額,「河東堂」三個字筆力遒勁,風雨侵蝕多年,墨色已黯,卻愈發顯出沉甸甸的分量。門前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兩側的石鼓上蹲著兩隻形態古拙的獬豸,獨角朝天,目光炯炯。

  院子裡,奴僕們進進出出,有的搬箱籠,有的捆行李,有的在廊下將字畫古籍一卷一捲地裹上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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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場面,亂而有序,忙而不慌。

  六月時節,海棠的花期已過,青紅參半的海棠果密密匝匝地綴在枝葉間,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潤澤。

  裴元晦站在院中的海棠樹下,負手而望,沉聲道:

  「昔年,帝姬奉先帝遺詔,親詣裴府,執弟子禮,請我出山。彼時稚子垂髫,跪於階前,言辭懇切,我感其誠,遂與帝姬共植此株於庭中,期以枝葉扶疏,見其長成。」

  「流光倏忽,轉瞬十載。昔日弱枝,今已亭亭如蓋;昔日垂髫……」

  「終究是辜負了……」

  三個兒子侍立在一旁,長子裴正已經五十出頭,次子裴羽、三子裴淞也都不再年輕。

  三人對視一眼,推了推長兄。

  裴正上前半步,躬身道:「父親此去河東,想必都不會再入盛安了。兒子斗膽一問,父親當真不打算離京前,去先帝陵前好生告個別嗎?」

  裴元晦的目光從海棠果上收回來,落在長子臉上,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去了,祭奠之事,是生人做給後世看的,為的是讓自己心安。我有負陛下所託,此生難安。拜與不拜,無甚區別。」

  三人聞言,神情寂寥。

  「咕咕——」

  就在這時,屋脊之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鴿鳴。

  灰羽信鴿靜靜立在青瓦之上,歪了歪圓圓的腦袋,黑亮的眼珠掃視著院中眾人。它像是認準了目標,輕輕振翅一躍,從高高的屋脊俯衝而下,掠過海棠繁枝。

  飛至眾人頭頂上空時,信鴿脖頸一低,堅硬鳥喙精準啄下綁在足上的小巧竹筒。

  竹筒脫落,帶著輕微的風聲墜下。

  裴家世代習武,府中子弟皆有防備本能,裴羽眉頭微蹙,撿起一粒石子對著空中的信鴿擲去。

  「咕咕——」

  灰羽信鴿十分靈巧,側身避開石子,振翅高飛,掠過層層疊疊的樓台樹影,轉眼便消融在薄薄雲霧裡,蹤跡全無。

  裴羽沒想到那一擊竟會落空,有些意外看向裴正:「如此靈巧,不似普通的信鴿。」

  三子裴淞正欲上前,裴元晦身形微錯,先一步彎腰抬手,穩穩將那隻小小的竹筒接入掌心。

  筒壁上刻著一枚極淺的海棠印記。

  裴元晦的目光沉了幾分,擰開筒塞,倒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紙箋,當寥寥數行字跡映入眼帘時——

  他眼裡的沉靜頃刻間被掀翻,枯槁的雙手不停地顫抖,清朗堅定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層水汽。

  身旁三個兒子察覺父親神態劇變,心頭一緊,紛紛上前。

  「父親?!!」

  裴元晦抬手,打斷了三人的問話。

  他緩緩轉頭,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棵亭亭如蓋的海棠樹上。

  晨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裴元晦蒼老的眉眼間,溫熱的光影里,隱忍多年的濕意驟然翻湧。

  老人慢慢走向海棠樹,抬手輕輕撫摸皸裂的樹皮……

  【太傅,您說他們會願意讓一個小孩兒做他們的君王嗎?】

  【誰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大人模樣的,小孩兒也終將會長大,就像這眼前這棵小樹,只要給它光、水、土壤,時間,它終有一天會成為不可撼動的存在,讓他們沒有資格說不。】

  【孤一定會成為不可撼動的存在的。】

  【太傅,您且看著。】

  裴元晦喉結劇烈滾動,抱著海棠樹掩面大哭:「十年枯守,海棠……終於有信了。」

  *

  「吱呀——」

  衛芙寧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手推開老舊的院門,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明晃晃的,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喲——」

  隔壁門洞裡探出一顆裹著帕子的腦袋。

  王媒婆端著一盆髒水正要潑,一看見衛芙寧,眼睛亮了,盆往地上一擱,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衛小哥,好長時間沒看到你了?我還以為你不住這了。」

  衛芙寧反手落鎖扣牢院門,眉眼溫和,語氣隨意自然:「我找了個活計,東家什麼都好,就是管得嚴,我便不常回來了。」

  聞言,王婆子熱情道:「東家好比什麼都重要,如今這盛安城,什麼都漲價,就工錢不漲。我家那口子,在城南糧鋪扛了半個月的包,工錢還沒拿到呢。你那若能結現銀,便好好干,家裡這邊若要搭把手,招呼老婆子一聲便是。」

  衛芙寧含笑應下:「多謝嬸子。」

  「鄰里鄰居的,謝啥?」王婆子擺擺手:「快去吧,別耽誤了上工。」

  衛芙寧收了笑,轉身朝巷口走去,經過扮相之後,她的五官幾乎都藏在黝黑的皮膚下,若不定睛細看,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將半邊路面罩在濃蔭里。槐花早謝了,只剩滿樹綠得發黑的葉子,在熱風裡沙沙作響。

  衛芙寧剛走到樹蔭下,還沒拐出巷口,便聽見一道清冷慵懶的聲音從巷外傳來——

  「傻狗,孤要你找人,你把孤帶這來做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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