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且看天意
衛芙寧看著眼前幾乎無異的兩份血書,陷入了深思。
當初入盛安時,她猜到妖魔鬼怪太多,特意留了一手做了一份假的血書,為的就是萬一遇上危險還能壁虎斷尾,重新入局。
而她今夜給崔玄聿的這份是真的,因為她不想欠人情也是真的。
只是,她沒想到崔玄聿竟這麼幹脆就把血書還回來了。
不過,這對她來說是個難得的好消息,崔玄聿竟然願意把血書還給她,說明他對她翻案之事的態度已經改變了,從前他或許會願意在微不足道的事上助她一把,但以後,就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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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間,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噠噠」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啄窗欞。
衛芙寧眸光微凝,迅速將兩方白絹各自收好,一份重新藏入暗格,一份折好收入懷中。她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推開木窗。
月光下,一隻灰藍色的信鴿蹲在窗沿上,羽毛蓬鬆,腳上綁著一隻小巧的竹筒。這是蘭郡軍作戰時用來聯絡軍情的墨羽青翎,翅闊而短,善夜飛,能穿雲破霧,最遠可日行八百里,當年上官琮親手馴養了十二隻。
信鴿認得衛芙寧,歪著頭咕嚕一聲,展翅飛進了屋裡,穩穩落在木桌上。
衛芙寧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人看見,輕輕關上了窗。
她方一走近,信鴿撲棱著翅膀跳上她的手腕,偏頭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用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像是在催促。衛芙寧取下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箋,展開。
紙上的字跡端正拘謹,是鄭守業的手筆:
-【阿寧,夏侯斥率領親信秘密離境。】
衛芙寧的目光在「秘密」二字上停了一瞬。
夏侯斥是一方守將,無詔不得離境,他既選擇秘密來京,那麼召他前來的必定不是元熙帝。普天之下能讓這位三朝老將丟下性命也要前來赴約的,也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小舊主了。
看來又是那位女君在搞鬼。
以墨羽青翎的速度,從北境飛到盛安,大約需要三日。鄭守業不會在她離開後立刻寄信,必然是等到夏侯斥動身,確認無誤之後才放出信鴿。如此算來,夏侯斥離境的時間,大約在四到五日之前。
換句話說,那位三朝老將,大約會在先帝忌日左右抵達盛京。
又是先帝忌日?
這個女君到底打得什麼算盤?
衛芙寧指尖輕點著桌面,神色思量。
還有今夜,元熙帝忽然下旨圍捕崔府定然是知道了什麼?
衛禎中了她的毒,沒理由告密。至於謝府之,他那晚既願意放她走,說明他也忌諱衛禎出事,定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驚動天子。她的仇家就這麼幾個,排除這個,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女君。
這廝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出她與崔家有聯繫,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消息遞上御前,看來,她也是有點頭腦的。
但明顯不多。
既然她妄圖通過挑唆元熙帝切斷她的後路,那就別怪她不客氣搶她的生門了。
衛芙寧眸光一定,站起身,走到榻邊,伸手探入枕下,指尖觸到一方硬物,緩緩抽出——
籤條很細,老竹泛著暗沉沉的赭紅色,正是那日她從盛清寺帶回的帝王簽。
她盯著上面的簽文看了片刻,唇線微微抿緊,隨即將簽收入袖中,轉身從牆角提出一個青灰色的包袱,拎到桌前攤開。
包袱里零零散散,半錠松煙墨,一方磕了角的端硯,一支狼毫筆,一疊裁好的薛濤箋。
衛芙寧倒了半盞冷茶入硯,執墨研開,墨色漸濃時,她鋪開一張薛濤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瀟灑落筆。
這才是她本來的字,鐵畫銀鉤,驚若游龍,與帝王簽上的簽文融著一樣的風骨。
寫罷,她擱下筆,吹乾墨跡,從衣襟里掏出半塊龍紋玉佩,沾上朱紅印泥,穩穩按下。
抬起時,箋尾多了一方殷紅印記,半條蟠龍躍然紙上,龍身虬曲,鱗爪分明。
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衛芙寧神色平靜,摩挲鮮紅的龍紋印記,輕聲道:「最後一局,就看你我,誰是天意了。」
*
翌日。
朝陽緩緩升起,暖光透過窗欞鋪滿書桌,院中蟄伏了一夜的鳴蟬漸漸甦醒,細碎的蟬鳴此起彼伏,劃破晨間靜謐。
汀蘭院的燈火一夜未熄。
崔玄聿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初,他靜靜聽著自己沉穩卻紊亂的心跳,徹夜無休。
「叩叩叩——」
「郎君?」崔箋在屋外聽聲提醒,「該梳洗了。」
崔玄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被悉數斂去,只餘下慣常的沉靜與清冷。
他攏了攏衣襟,聲音平穩得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進來。」
崔箋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捧著銅盆、巾帕、官袍的小廝。
他目光極快地掃過屋內,不見衛芙寧,略有些驚訝,卻又不敢表現出來,轉頭指揮小廝將物什一一擺好。
崔玄聿起身,走到銅盆前,掬水洗臉,涼水浸透面龐,帶走了殘存的倦意。
緋紅的官袍一層一層加身,玉帶束腰,金魚袋懸於腰側,每一步都規規矩矩,分毫不差。那個溫潤如玉、進退有度的崔家小國公,又回來了。
崔箋替他理好領口,退後一步,垂首道:「郎君,好了。」
崔玄聿對著銅鏡端詳了一瞬,抬手整了整冠,轉身便要往外走。
腳步邁出兩步,忽然頓住,他轉過身看著崔箋:「命人徹查蕭山軍。」
崔箋愣了愣:「郎君,您是懷疑陛下昨夜對崔家動手與蕭山軍有關?」
崔玄聿:「告發之人必定是通過蘭郡軍這條線推斷出我和衛娘子的關係的,想來是出了內鬼,把此人帶來盛京,我要親自審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