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我會為你證明
阿秋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涼,緩緩道出了那段被蒙蔽的過往。
「我們村因為周濟,十不存一。活著的人,要麼染病垂危,要麼被扣上叛民的罪名,無處可逃、有冤難訴。我們守著滿目瘡痍的村子,看著親人接連離世,只能等死,連喊冤的門路都沒有。」
「後來有一天,村里來了一個女人。她穿著素色的衣裳,說話溫溫柔柔的,帶著好幾個隨從,挑了好幾擔藥材進村。她說她聽說田村遭了難,特意來送藥……」
她聲音發顫,字字泣血。
彼時的田村倖存者,早已被絕望磨盡底氣。女君於他們而言,不是陌生人,是從天而降的救贖,是唯一的希望。是以倖存下來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打心底里信任她、感激她。
女君告訴他們,她可以幫眾人洗刷冤屈,可以帶他們走出這片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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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無路的村民們沒有半分猶豫,只留下老弱病殘,其他人盡數跟著女君離開了滿目瘡痍的田村,他們一路輾轉來到了盛安城,被安置在各個隱秘據點裡。
起初一切都好,女君待他們寬厚溫和,管吃管住,庇護著他們不被外人發現,讓顛沛流離的眾人第一次有了安穩的落腳之地。所有人都暗暗慶幸,慶幸自己遇上了貴人,只等著她兌現承諾,為田村平反冤情。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秋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女君開始安排他們幹活,最核心、最隱秘的差事,就是讓他們日夜不休,將大批名貴藥材浸泡桐油,一批又一批,從不間斷。
衛芙寧眸光微凝,順勢追問:「只是浸油一事,你便察覺異常了?」
阿秋點頭,語氣格外堅定:「我曾親眼看著疫病奪走我父母的命,同伴們因求一味良藥受盡周濟折磨,最後家破人亡。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藥材是用來救命的,是無數窮人的活路!」
「那些藥材品相上好、品類珍稀,明明是可以救人於水火的良藥,她卻偏偏要泡上致命的桐油,變成極易引燃的死物。」
「良藥化火引,這根本不是救人,是蓄禍!」
衛芙寧眼底掠過一抹清晰的欣賞。
亂境之中,多數人只會盲從感恩,難得有人心懷悲憫,守住本心,能看透表象、洞悉險惡,單憑這一點,阿秋就遠超旁人。
阿秋嗓音愈發苦澀:「我察覺到不對,便偷偷把自己的疑慮告訴了身邊的同伴。大家被女君庇護太久,早已認定她是再造之恩的恩人,只當是我歷經劫難心思敏感,反倒勸我安分守己,切莫多疑忘恩。」
「沒過多久,我的這些質疑,便一字不差傳到了女君耳中。」
衛芙寧眉目微沉,烏合之眾最擅長的,便是不遺餘力將不同於自己的清醒者變成烏合之眾。
阿秋自覺心寒,無奈道:「那位女君並未處罰我,她當著所有同伴的面,裝作悲憫無奈模樣,她說帝王高居九重金鑾殿,眼不見底層疾苦,耳不聞百姓哀嚎。我們這些小人物的冤屈、苦難,太過渺小,根本入不了帝王的眼。」
「若是我們想要沉冤得雪,想要讓天下看見我們的委屈,就必須造出最大的動靜,逼得帝王不得不正視。」
「她……」
阿秋渾身驟然一顫,臉色瞬間慘白,眼底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她說,她挑選了三十三名願意為正義獻祭的生靈,提前潛伏在全城各處粥棚。待布施最熱鬧、人最多的時候,點燃身上浸滿桐油的藥材,引火自焚,引燃所有粥棚。」
「屆時萬民同災,滿城火海,帝王便避無可避了。」
屋內瞬間死寂無聲。
衛芙寧眸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本以為,這位女君只是故技重施,沒想到,對方卻是變本加厲,有過之而無不及。
盛安布施大會,是全城一年一度的善舉盛會,那日恰逢先帝十年祭日,不僅是半城百姓,就連世家貴族的家眷和宮中宗親也到場布施祈福。
一旦火海燎原,萬民葬身烈焰,世家宗族斷援,屆時,元熙帝既要承受天下百姓的怨懟,又要面對朝堂宗室的追責,朝野動盪、民心潰散。
這才是女君真正的「謀算」。
為了一把龍椅,視人命如草芥,以蒼生為鋪路石,將生靈視為祭品,以滿城血火為棋局,這樣的人,縱使最後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迎來的也不會是盛世清明。
衛芙寧靜靜垂眸,眼底寒徹刺骨。
阿秋全然未曾察覺衛芙寧眼底翻湧的凜冽殺意,她沉溺在那段揮之不去的噩夢裡,語調喃喃:「女君問我,是否願意為正義獻祭。」
「我說,我不願意,我們好不容易活下來便不該再有人死了。」
「可他們不聽,他們視我為叛徒、懦夫,我才恍然,我又被女君利用了,她將『活著』歪曲成怯懦恥辱,把『赴死』吹捧成大義報恩。她利用我的惜命,成全了所有人的殉道執念,輕輕鬆鬆,就把一群苦命人的生死,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成了他們不齒的另一面鏡子。」
「我要救他們。活著,是我阿娘斷氣前對我最後的叮囑,我要證明我沒錯。」
「我沒錯……」
阿秋說得恍惚,最後這些話,與其說是在向衛芙寧哭訴,更像是在一遍遍堅定自己。
衛芙寧沉默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阿秋的肩膀:「我會為你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