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求證


  離先帝忌日還有三天,盛安城裡的氛圍肉眼可見地變了。

  街巷轉角處多了許多臨時搭起的紙燭攤,黃紙、白幡、銀錁子一摞一摞地碼在案板上,被風輕輕一吹,紙錢邊角簌簌翻動,像一隻只舞動的白蝶。

  路過的婦人阿婆即便不買,也會放慢腳步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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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避人耳目,綠蘿每日都趁著暮色初垂時出門採買。今日入市,氣氛明顯比往日更肅穆,買紙錢的人也多了起來,他們挑揀好黃紙,又用舊布包好,挾在臂彎里便匆匆離去。

  街面上那些平日的吆喝聲也壓低了半分,盛安城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罩住了,連帶著整座城的聲響都收斂了幾分。

  綠蘿熟門熟路挑揀菜蔬瓜果,細心購齊日用所需,將食材細細收好置於籃中,提著滿滿一籃食材循原路折返。

  一路行至城門正街,人流驟然簇擁,氣氛也比別處緊繃數分。往日開闊的告示牆前,此刻圍滿了駐足觀望的百姓,層層疊疊的人群堵住半條街巷,議論低語此起彼伏。

  嶄新的鎏紅官榜上赫然張貼著兩幅畫像,畫像上的人正是她和衛芙寧,確切來說,是女扮男裝的衛芙寧,也就是衛丁。

  告示牌兩側,身披甲冑的南衙衛捕快寸步不離守在榜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圍觀人群,嚴防有人私藏、拓印榜文。周遭還散落著不少專職追逐懸賞的江湖獵人,不停向過往的行人打聽情報。

  「這一男一女是什麼來頭?只要給出線索朝廷就給一百兩賞銀,跟天上掉餡餅有什麼區別?!」

  「天上掉餡餅,你去問問有誰拿到了賞銀?能給出這麼高的報酬,這兩人定然是窮凶極惡之輩,不好對付。」

  「聽聞是攪動蘭郡舊案、私謀異動的關鍵人物,牽連極廣!」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盤查的侍衛往這邊過來,綠蘿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腳步縱橫街巷,不多時便回了東市小院。

  「衛……啊!!!」

  她剛推開院門,一道矯健黑影驟然從院角迅猛撲出,將她狠狠撲倒在地。尖利的獸爪死死扣住她的脖頸,力道沉猛,好似下一秒人頭就要搬家。

  「海棠,回來。」廊上傳來衛芙寧的聲音,語調隨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約束力。

  「嗷嗚~~」

  聞聲,海棠瞬間收斂所有戾氣,溫順得判若兩獸,利落撤去利爪,身形靈巧一躍,轉瞬竄迴廊下,垂首匍匐貼在衛芙寧腳邊,乖巧得不像話。

  綠蘿渾身僵硬癱坐在地上,心有餘悸看著廊下的一幕,遲遲無法回神。

  衛芙寧指尖捏著一張薄薄的紙頁,湊近海棠眼前:「看清楚了,我要的是這個,你有辦法嗎?」

  海棠認真盯著紙面看了半晌,輕輕咧嘴,點了點頭。

  衛芙寧勾了勾嘴角,摸了摸海棠柔暖的下巴:「好孩子,去吧。」

  海棠應聲起身,十分不舍在衛芙寧掌心蹭了蹭,待轉過身,一雙澄澈軟糯的藍色獸瞳,瞬間覆上凜冽寒芒,戾氣驟生,路過綠蘿時還斜著眼掃了一眼,活脫脫的野性難馴。

  「……」

  綠蘿瞠目結舌,萬萬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被一隻狼鄙視。

  待海棠走遠,她撐著地面慌忙起身扣緊院門,快步走到廊下,語氣里依舊帶著未散的驚悸:「衛娘子……剛剛那是狼?」

  衛芙寧頷首:「怎麼了?」

  綠蘿一時失語。雖然她已經習慣了衛娘子的不凡,但她每一次都能重新打破她的認知,刷新她的眼界。

  「沒什麼。」綠蘿忽然想到市集的事,搖了搖頭,沉聲道:「衛娘子!我們被朝廷通緝了!現在城門口的告示牆上張貼著你我的畫像。」

  被朝廷掛牌通緝,便意味著徹底定了謀逆重罪。從今往後,她們就是大魏的罪人,天地之大,再無立足之地,餘生只能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永無寧日。

  衛芙寧聽聞此言,臉上卻無半分慌亂,她緩緩抬眸,望向天際沉沉暮色。

  近日盛安城家家戶戶皆在院中焚燒紙錢祭奠,每至黃昏,漫天細碎菸灰隨風飄揚,濛濛揚揚,覆滿街巷屋舍,滿城皆是追思先帝的沉寂氣息。

  十年光陰流轉,人事更迭、朝堂易主,竟還有這麼多百姓念著舊主、記著先帝,難怪那位女君如此有恃無恐。

  晚風穿院而過,一縷清風輕輕落在掌心,溫柔微涼。

  衛芙寧抬手穩穩接住,神色淡然篤定,輕聲開口:「無妨。三日之後,這些畫像榜文,自會盡數撤下。」

  *

  成王府。

  昔日雕樑畫棟的府邸如今被一層沉沉的肅殺籠罩著,金吾衛甲冑鋥亮,橫刀半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座王府圍得如鐵桶一般。

  管事手中提著一隻規整的黑漆食盒,小心翼翼行至主院門口,尚未靠近,兩名值守金吾衛立刻橫刀立馬,厲聲將人攔下。

  「站住!」

  其中一人不由分說便掀開食盒蓋子,拿起手邊竹筷,將盒中精緻菜餚逐一翻攪核查。

  管事眼睜睜看著那道精心烹製的清蒸鱸魚被翻得皮開肉綻,指尖死死攥緊袖口,眼底藏著幾分無奈,低聲勸道:「大人,府中食材皆是宮中定時配送,絕無差錯,您這般翻動,讓裡面那位如何下咽?」

  值守金吾衛面色冷硬,反手將整尾鱸魚徹底翻面,直至魚肉盡數碎裂、無一塊完好,這才收了竹筷,極不耐煩擺了擺手:「進去吧。」

  管事不敢爭辯,只得用袖口輕輕拭去食盒邊緣沾染的油漬,緩緩合上盒蓋,壓下滿心酸澀,正抬步準備入院——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利落的腳步聲。

  衛禎一襲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冽,領著一眾東宮親衛,步履沉穩,徑直穿過庭院,朝著主院方向行來。

  金吾衛齊齊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衛禎眼皮都沒有抬,目不斜視,直接越過。

  守在門口的兩名金吾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攔下衛禎:「太子殿下留步,陛下有命,審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見……」

  沒等他說完,眼前閃過一道白刃,季無憂的刀刃已經無聲無息地抵上了金吾衛的頸側。

  另一名守衛臉色大變,連忙拉著同伴側身避讓:「殿下恕罪,殿下請。」

  衛禎偏頭看向一旁垂手立著的管事,抬手勾了勾手指。

  管事微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猶豫了一瞬,又恭敬地將食盒遞了上去。

  衛禎接過,轉身走進主院:「你們在門口守著。」

  「是。」季無憂收刀應下。

  「吱呀——」

  門扇推開時發出一道沉澀的響聲。

  衛禎提著食盒,一隻腳剛邁進門檻,便聽見屋子裡傳來一陣壓抑而慘絕人寰的啜泣聲。

  「……」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扇緊閉,只有幾縷陽光從窗紙縫隙里滲進來,正好落在成王趴在軟榻上的背影上。光束里,成王將臉埋在枕頭裡,弓著腰身渾身顫抖,肩頭一聳一聳的,抽泣聲時高時低,還混著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語。

  「…………」

  衛禎在門檻邊站了片刻,抬腳踢開門扇,提著食盒走了進去。他順手將食盒擱在榻前的矮几上,轉身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雙手抱臂,面無表情看著眼前這一幕。

  成王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淚水模糊了視線,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看清衛禎,哭聲驟然中斷。

  他下意識低頭整斂衣襟,忽然看見自己散亂的髮絲和皺巴巴的中衣,不禁悲從中來,一口氣泄了個乾淨,破罐子破摔,怒道:「你是來看我笑話的?!衛禎,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父王廢了我,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你了。」

  衛禎懶得跟蠢貨解釋,語氣涼薄:「趁你還沒哭得神志不清,老實交代,那縱火女賊身邊除了她本人,還有誰?」

  成王怔了一下,惱羞成怒:「我憑什麼告訴你?」

  衛禎抬了抬下巴,點著案几上的食盒:「你可以不說,但孤不保證下次送進來的食物能像這次這麼幹淨,你如今被貶為庶人,一時想不開自尋短見,父王應該也是能理解的。」

  「衛禎!!!」成王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地死死瞪著衛禎,恨不能咬死他:「我是你阿兄!你當真狠毒至此!」

  衛禎皺了皺眉,抬腳架在成王的軟榻上,語氣不善:「孤再問你一遍,那縱火女賊身邊除了她本人,還有誰?」

  成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面:「還有個嬤嬤,歲數不小了,自稱姓寧。」

  「姓寧?」衛禎眸光微沉,又問:「你與那女人是怎麼認識的?」

  成王僵了僵,眉眼間湧上幾分複雜的難堪與不甘,沉默良久,才啞聲道:「去年秋,朝廷下旨委派宗室藩王督辦南北糧運,我想在父皇面前博個賢名,便主動攬下了這份差事。」

  「原本以為是個肥差,但接手之後才發現其中積弊極深,前幾任官吏遺留的帳冊混亂、糧數對不上,沿途漕運卡頓、地方官吏推諉拖延,加之秋雨連綿,河道阻滯,大批糧草積壓中途,遲遲無法送抵邊關。」

  「就在我焦頭爛額之際,那女人找上了門,說能助我成事。說來也奇怪,自她出手後,不過三日,阻滯的漕運莫名通暢,積壓的糧草連夜補齊,混亂的帳冊被一一理順,就連邊關核對的軍械糧草明細,都盡數規整妥當。我觀她有大才,便尊她一聲先生,留在身邊重用。」

  衛禎閉了閉眼:「你一個皇子都解決不了的麻煩,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三兩下就解決了?你不懷疑還重用?」

  成王悔不當初:「我那時……那時怕父王降罪根本來不及多想。現在想來,怪不得她能打通漕運河道,北境兩岸的吏官可是舊皇黨的擁躉!」

  「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孤從來不把你放在眼裡了?」衛禎站起身,準備離開。

  「太子!」成王見狀,神情大急,慌忙從榻上爬起,踉蹌著撲上前,語氣卑微哀求:「你……能不能替我向父皇求情,他最聽你的,你說什麼他都會信,你幫我告訴父王!我真的不知情!我是被陷害的!」

  衛禎腳步微頓,下一瞬,頭也不回踏出房門。

  房門落鎖的瞬間,成王滿心期盼盡數落空,積壓已久的委屈與絕望徹底爆發,埋頭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

  主院外,衛禎立在廊下,天光落於眉眼,眼底沉積的陰翳毫無遮掩暴露在光影中。

  北境漕運、舊皇黨官吏、蟄伏女君、寧姓嬤嬤……所有零散的關鍵點盡數咬合,嚴絲合縫。

  是了。她們真的回來了。

  可隨著脈絡越清晰,他心底的疑團也越濃重,如何推演都無法通透。

  若他所料不差,那日謝府之窮追不捨殺紅眼的領頭女子定然就是先帝身邊第一女官,衛姿。

  為什麼衛姿會追著衛芙寧殺,當日正陽大街萬箭齊發的殺心,絕不是做戲的程度?

  還有衛芙寧,她也是卯足了勁要置衛姿於死地,兩人就像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衛禎忽然思緒一下明朗,他知道哪裡奇怪了!

  衛芙寧不僅不認識他,甚至與衛姿也不熟?!她若真是他認識的阿寧,怎麼可能會對他們表現得如此陌生?

  可她若不是阿寧,海棠的反常又作何解釋?

  衛禎眼底的眸光明滅未定,沉吟片刻,大步走出院門。

  季無憂見他出來,立馬迎了上去:「殿……」

  衛禎眼皮都沒抬,徑直越過:「回宮。」

  車馬疾馳,輾過長街暮色,一路疾馳。

  衛禎腳步匆匆,剛踏入東宮朱門,阿九便從前殿竄了出來。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衛禎周身散發著沉冷戾氣,步履未停,目光在殿宇徘徊:「海棠呢?」

  衛芙寧是不是阿寧,海棠一定知道,他今日必須要弄清楚!

  阿九抬手指著後院方向,小聲道:「那賊狼剛回來,現在正在您寢殿偷腰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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