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反守為攻


  寢殿之內,華服腰帶散落一地。

  海棠正撅著蓬鬆圓潤的屁股,埋頭在一堆軟滑錦衣里肆意拱動,毛茸茸的大尾巴輕快左右搖晃,掃得衣料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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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那截晃動的尾巴驟然停住。

  海棠猛地從層層錦緞里鑽出雪白的腦袋,嘴角叼著的正是一枚打磨光亮的東宮腰牌。它微微偏頭環顧四周,確認殿內無人,踮著肉爪,一步一步往窗戶撤離。

  忽然,廊下傳來腳步聲。

  海棠尖耳微微豎起,反應極快,低伏下身,用尖尖的獸齒咬開頸間貼身的小巧布兜,將腰牌塞了進去,又用柔軟的鼻尖拱攏布口,將寶物藏得嚴嚴實實,半點痕跡不露。

  藏好腰牌,它一頭扎進一堆色彩斑斕的華衣之中,將滿身瑩白絨毛盡數遮掩,只留一團圓潤輪廓,死死貼著窗下牆壁,偽裝成一疊堆放的衣物,一動不動,小心翼翼探出半隻眸子,偷聽廊下的談話。

  廊廡之下,暮色沉沉,清風微動。

  阿九垂手立在衛禎身側,捂著嘴一副小人模樣:「殿下,海棠定然知曉衛芙寧的下落。屬下有個法子,不如我們悄悄將它打暈,以它為餌,必定能將衛芙寧引出來!」

  衛禎不動聲色睨了窗台一眼,語氣冷冽:「你和季無憂帶人暗中埋伏,聽我指令。」

  窗下,海棠聽得一清二楚,賊溜溜的藍眸瞬間瞪得溜圓,雪白絨毛微微炸起。它嗷嗚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衣堆里竄出,一溜煙沖回內側雕花衣櫥,乖乖伏臥藏匿,裝作安分守己的模樣。

  「吱呀」一聲輕響,不多時,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衛禎抬步踏入寢殿,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挑了挑眉:「你拆家?」

  衣櫥間的衣料輕輕晃動,一顆頂著五彩花布的雪白狼頭慢悠悠探了出來。

  「嗷嗚~~」海棠耷拉著尖耳,乖巧憨態望著衛禎一動不動。

  衛禎微微皺眉,蹲下身,抬手輕輕撩開覆在它頭頂的花哨布料,指尖一把揪住它軟乎乎的臉,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無緣無故刻意賣乖,做了什麼虧心事?」

  海棠被揪著臉頰也不惱,溫順地歪了歪雪白的腦袋,粉嫩的舌頭輕輕舔過衛禎的掌心,全然一副黏人又討好模樣。

  衛禎素來有嚴重潔癖,指尖瞬間泛起細密的膈應,隨即鬆手,拾起地上乾淨的素色碎布,慢條斯理擦拭掌心。

  「你……」

  就在他分神擦拭的剎那——

  海棠驟然變臉,雪白肥碩的身姿騰空躍起,兩隻覆著軟絨的狼爪精準踩在衛禎雙頰之上,借著騰空的衝力狠狠一撲。

  衛禎猝不及防,重心驟失,直直被撲倒在地。

  海棠動作迅捷利落,轉頭叼過散落一地的華貴衣料,飛速撕扯翻飛,層層錦緞瞬間落下,將倒地的衛禎嚴嚴實實裹成一個圓潤的錦衣糰子。

  做完這一切,它縱身躍起,狠狠撞開窗扇,一團瑩白身影借著暮色殘影,利落踏窗而出,轉瞬便消失在東宮錯落的殿宇檐角之間。

  「殿下!」

  埋伏在外的阿九與季無憂聽見殿內巨響異動,神色大變,立刻沖入寢殿。

  待看見被纏成粽子的衛禎後,二人難以置信。

  季無憂趕緊上前攙扶衛禎:「殿下?!海棠它竟然敢對您動手?」

  阿九:「它還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殿下一個月給它的銀子可是最多的!」

  衛禎沉默推開季無憂的手,面無表情撥開纏在身上的錦緞,他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惱怒,接過季無憂遞來的乾淨錦帕,細細擦去頰上殘留的絨毛與淺印。

  海棠不是養不熟,而是只忠於一人。

  如果說之前小偷小摸不能完全佐證,那如今它為了衛芙寧竟不惜對他動手,便足以說明了一切。

  衛禎垂眸,看著一地狼藉的華衣,茶色眼瞳愈發深邃:只是,她要他這麼多腰帶做什麼?

  *

  內文學館。

  暮色沉落在三重飛檐之上,將青灰色的瓦面鍍成一片暗沉的金色。館內的長廊曲折幽深,兩側的紙燈剛剛被點亮,暖黃的光透過薄薄的白絹,在廊柱間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女君站在窗下,目光深沉望著庭院裡那棵老銀杏。

  朝廷下旨重啟學館,定於先帝祭拜三日後正式開館授課。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元熙帝特意下旨,令各地舉薦名士才女,入京擔任授課講師。

  她便是憑著這道招賢令,堂而皇之地棲身進了皇城腹地之中。

  夜色寂靜,晚風拂過枝葉簌簌作響。

  「叩叩叩——」

  忽然門外響起一道低沉的女聲:「先生,祭酒大人擬定好了開館課程與教習規制,特命奴婢送來請先生過目。」

  聞言,女君沉靜的眉眼微微一動,收回目光,轉身上前拉開了房門。

  門外,衛姿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裙,髮髻壓得低低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骨上還有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新痕。

  女君轉身回屋,衛姿跟進,反手掩上門,撲通跪倒在地:「臣罪該萬死,請殿下責罰!」

  女君微微蹙眉:「姑姑這是做什麼?」

  衛姿面露羞愧之色:「臣截殺衛芙寧不成,反倒中了謝府之的圈套,三百死士為了掩護我盡數折戟,若非秦大人出手,我只怕再也見不到殿下了。」

  「謝府之?」女君眼裡的光幽暗了幾分:「從他入盛安之後,屢屢壞我的好事,此人不除,日後定然也是心腹大患。」

  忽然,她想到什麼,閉了閉眼:「田村那些村民現下如何了?」

  「回殿下,那日在永定河設伏的是東宮暗衛,田村村民如今盡數落在衛禎手裡。」

  衛姿垂首,只覺沒臉面對眼前的少女:「是屬下大意了,那日在盛清寺與屬下交手的人,正是東宮九星死士之一。此人極擅追蹤隱匿,她撒下的藥粉里有特殊氣息,東宮便是憑著這點鎖定了我們的行蹤。」

  「衛禎……」女君指尖緊緊收攏。

  一個衛芙寧,一個謝府之,現在又跑出來一個衛禎,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對?

  衛姿等了許久不見女君回應,抬眸,臉色凝重:「殿下,元熙帝通緝綠蘿,便是為了找出制衡你的罪狀,以堵天下悠悠眾口。田村那些村民參與了盛清寺的所有布局,一旦被嚴刑逼供,我們火燒盛安城的事只怕瞞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緊繃,又道:「如今距離先帝祭日只剩三日,我們原定的所有部署盡數被打亂,殿下,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屋中沉寂良久,燭火輕輕搖曳,映得女君眉眼明暗不定。

  片刻後,少女緩緩掀眼,清冷的鳳眸里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置之死地而後生,事已至此,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衛姿瞬時領會其意,瞳孔微縮,低聲試探:「殿下莫非是想?」

  「沒錯。」女君微微頷首,眼裡毫無半分退縮,「既然元熙帝早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繼續藏躲隱匿便不合時宜了。」

  「可……」衛姿略有猶豫:「這會不會太危險了,若一步踏錯……」

  「你以為現在就不危險嗎?」女君沉聲打斷:「姑姑難道忘了六年前的事了嗎?」

  衛姿臉色刷地一下慘白,眼瞼無力低垂了幾分。

  女君眸光銳利,帶著看透棋局的利弊,冷靜剖析:「躲是躲不掉的,否則便是死了也如一粒塵埃,經不起半點風波。既然躲無可躲,那為何不索性站到他面前去?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殺!」

  衛姿眼底一亮,壓下心口的情緒,冷靜道:「此計的確可行,只是若要破當前困境只怕不夠。盛安城縱火案一旦暴露,你的身份便會成為刺向心口的尖刀,百姓狹隘,她們接受不了有污點的帝女。」

  女君眸光微冷,唇瓣輕啟:「不是還有謝璋嗎?這位謝小郡公可是江都赫赫有名的紈絝惡霸,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因為記恨被家族拋棄流放,故而殺死獄卒,潛逃回京,縱火挑釁。」

  衛姿搖了搖頭:「那些新皇黨只怕不好糊弄。」

  女君冷笑:「那就要看是誰糊弄了。若是東躲西藏無處安生的女君自然不行,但若是歷劫歸來承載一國血脈的帝女,可就另當別論了。」

  同樣的一句話,不同的位置決定這句話的分量。

  衛姿欣喜看著眼前的少女,厄運和苦難沒能打倒她,反而讓她生出了更堅韌的心性。

  她點了點頭,又道:「先帝祭日,各路藩王都會回京,屆時各方勢力制衡,的確於殿下有利。只是,內文學館距離文武百官朝拜尚有三道宮門要闖,每一道宮門都是嚴兵把守,我們如何能毫髮無傷抵達御輦車前?」

  女君從懷中取出半塊玉佩,偏頭看向天上的明月:「算算日子,夏侯斥也該到了,北境百萬雄師足夠讓我殺穿那三道宮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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