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待我入朝,自有忠義為我證身


  殿宇空曠,蟠龍柱高聳,日光落在鎏金的柱礎上,折出一層溫潤的暗光。殿頂的藻井在光線的照射下顯露出層層疊疊的斗拱與彩繪。

  華麗的紫宸殿徹底死寂。

  世人皆懼天威、畏皇權,今日親眼見有一人直面九五雷霆,不卑不亢。這等寧折不彎、不畏強權的氣節當真耀眼。

  舊皇黨之中,不少鬢髮蒼蒼的老者,已然紅了眼眶。

  先帝逝去十載,朝堂傾覆,帝女野生十年,沒有落寞成沙粒埋於眾人,而是憑一腔孤勇將自己磨礪成珍珠,這般風骨、這般氣魄,若非先帝骨血、天家嫡脈,又怎會有此?

  御階盤龍寶座之上,元熙帝端坐其間,袞龍袍遮掩的身軀看似端穩自持,藏在寬大龍袍袖擺下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緊,泄盡了內里翻天覆地的暗涌。

  冗長的沉默後,元熙帝緩緩揚起唇角,眉眼覆上一層溫和淺色,聲音平緩落下:「並非朕不想認你,只是此事疑點重重,事關皇族正統血脈、宗廟存續,朕不得不謹慎行事。」

  衛芙寧不聽詭辯,面無表情靜候下文。

  元熙帝迎上她的目光,兩人眸光極具穿透力,直達各自眼底。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帝王緩緩開口:「當年天降雷火,禍及皇陵,大火焚盡一切,皇陵之內無一生還。你若真是寶凝,當年尚且年幼,是如何在那場滔天烈焰之中僥倖生還?」

  十年前的皇陵大火,真相早已被人為掩埋,衛芙寧雖無半分記憶,但她早已在布下此局時想好了最佳對策。

  她從容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年那場大火,並非天降天災,而是人為禍亂。」

  「大火降臨之前,衛姿姑姑便收到隱秘暗報,有人蓄意借天雷之名,設局刺殺於我。是以天雷落、烈火燃、皇陵傾覆之時,我並未困在皇陵之內。」

  此言一出,滿堂再度譁然!

  朝野上下,並非無人私下揣測當年皇陵大火的案情,只是十年間死無對證、強權壓世,所有揣測終究不了了之。今日衛芙寧當眾戳破真相,字字坐實人為謀害,瞬間引爆朝堂暗流。

  舊皇黨一眾臣子神色激奮,眼底怒意翻湧,胸中忠義之氣熊熊燃燒。

  「肅靜!」馬英跨步而出,厲聲喝止殿中紛亂。

  元熙帝眼底暗光流轉,面色依舊沉穩無波:「你既僥倖逃過死劫,為何不即刻返回京都,歸朝認宗?」

  衛芙寧眸光幽深,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淡然:「因為,我回不去。」

  元熙帝眼底微動,故作疑惑:「回不去?這是何緣由?」

  衛芙寧搖頭:「我當時只有六歲,不知全貌,但衛姿姑姑就是這麼告訴我的。此後四年,我跟著衛姿姑姑東躲西藏,四海為家。」

  東躲西藏,四海為家,短短八字,輕描淡寫,卻道盡十年辛酸。

  朝堂之上皆是心竅玲瓏,又豈會不懂這八字背後未盡之言。

  滿朝文武、各路藩王各生暗心,元熙帝未免人心動盪,只能順著衛芙寧的話勢繼續追問:「為何要東躲西藏?」

  衛芙寧眸光微冷:「因為有人,不想我回來。」

  「他們一路追殺不休,步步緊逼,這些年護我之人,盡數折在了亡命躲藏的路上。」

  元熙帝眸光一沉:「所有人,都死了?」

  衛芙寧緩緩抬首,睫毛輕顫,聲音不重,卻壓下了滿堂喧囂:「是,都死了。」

  「逃命四年,我被一箭穿心,墜落懸崖。」

  「此後,我便只剩一個人了,無人為我證明,無人為我證身,我且為我。」

  殿側朝臣之列,崔玄聿靜立其間,素來溫潤清雅的面容徹底褪去暖意,一片寒涼。他一瞬不移地望著天光里那道孤絕倔強的身影,眼底沉慟翻湧,複雜難言。

  衛禎默然垂眸,片刻後目光沉沉望向御座之上的元熙帝。

  元熙帝眼底神色幾經變幻,心緒劇烈起伏。衛芙寧這話看似清絕孤傲,實則不過四個字——死無對證。

  換言之,所有過往,皆由她口說,無人可辯駁,亦無人可佐證。

  這是無懈可擊的人心局。

  舊皇黨一眾老臣哪能聽得了這些,悲慟難抑,沒等宣判便重重跪地,白髮顫動,失聲痛哭:「殿下!!殿下受苦了!!臣等罪該萬死啊!!」

  哭聲懇切,震徹大殿,催人淚下。

  元熙帝當即意識到事態不對,揚聲道:「眾卿……」

  「老朽來遲,殿下恕罪!」

  就在這時,殿外驟然傳來一道沉穩蒼勁的高聲吶喊,嘶聲力竭,穿透宮殿!

  滿堂朝臣聞聲回首,目光齊齊投向紫宸殿宮門。

  只見殿門天光之下,一道蒼勁挺拔的老者身影大步踏入。

  裴元晦頭戴流雲展角烏紗,身著大魏高祖特賜緋紫織金蟒袍,目光抖擻,神情清明,三朝泰斗、兩代帝師的風骨氣場,隨他沉穩步履席捲而入,壓得滿殿躁動瞬間平息。

  「裴老太傅不是辭官歸隱了嗎?怎麼親自來了?」

  「也不看看御前是誰,老太傅自然要來!」

  滿朝文武皆心頭巨震,各黨低頭私語。

  元熙帝在看見裴老太傅第一眼,眼底的虛假碎裂,陰沉之色覆滿面龐。

  三個月前,這位老不死的當著他的面,當庭剝衣棄官、告老辭朝,讓他在朝廷威嚴盡失。如今,竟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重披朝衣歸堂,這老傢伙是要讓天下人知道,他願意效忠的君王回來了。

  就在元熙帝幾乎繃不住帝王儀態時,餘光一瞥,這才發現裴元晦身後還跟著一人。

  謝府之一襲紫色官袍清挺冷峻,穩步踏入大殿,與裴元晦並列而行。

  他們兩個,一個是先帝時代的文臣之首、權傾朝野的老太傅,一個是新帝心腹,手握京畿兵權的當朝太傅,兩大重臣同時歸隊、並肩而立,朝野格局變得撲朔迷離。

  元熙帝收斂了心緒,努力維持帝王平和姿態,沉聲開口:「老太傅怎得來了?」

  裴元晦昂首挺胸,步履沉穩,不拜帝王,轉身看向衛芙寧,在滿堂震驚的目光中,他微微躬身,雙手高舉貼額,端端正正彎下膝蓋,對著衛芙寧行三跪九叩之禮:

  「殿下並非孤身一人。」

  「老臣裴元晦,願為殿下證名!證身!證世間公道!」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