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直面雷霆
「上——朝——」
紫宸殿的大門緩緩打開。
沉重的鎏金巨門被內侍緩緩推開,朗朗天光自殿頂斜瀉而下,劈破滿殿沉暗,一道浩蕩澄澈的光柱筆直垂落,穩穩覆在白玉門檻之上,明暗分界,涇渭分明。
大殿兩側,文武百官、各路藩王魚貫而入,分列東西,垂手肅立。
衛芙寧抬步,緩緩踏入這座大魏最至尊的朝堂正殿。
這是她第二次踏入紫宸殿。
上一次,她是螻蟻衛丁,剛踏入朝殿門檻便低了頭,這一次,她沒有低頭,踏入那道橫貫殿中的天光光柱,墨衣沐光,身姿清峭。
「來追我啊!哈哈哈,看我們誰先跑到龍椅那!」
頃刻間,殿內所有喧囂、細碎低語盡數停歇,空靈稚嫩的笑鬧聲驟然撞入腦海,天地間只剩她一人獨行。
朦朧的幻象里,一樣的紫宸殿,兩個身量相仿的小小孩童,正踩著光潔金磚肆意追逐嬉鬧。她們裙擺翻飛,稚笑盈盈,鮮活爛漫。
其中一人率先奔至御座之前,扒著龍椅扶手,回頭眉眼彎彎地朝身後的小夥伴招手。
「快來~~」
另一人快步追上,軟軟伸手拉住前者的衣袖,兩人相視一笑。孩童天真,不知皇權沉重,不懂朝堂詭譎,並肩翻身爬上尊貴無雙的盤龍御座,在空曠冰涼的御座之上依偎翻滾,嬉笑玩鬧。
那笑聲無憂無慮,傳得極遠,十年落幕,依舊鮮活。
這是小阿寧在提醒她。
衛芙寧的腳步穩穩落定在丹墀之中,長而密的眼睫緩緩開合。
不管她是誰,走到這一步,現在也只能是衛寶凝了。
她心念一定,瞬息之間,眼前景象驟然歸位,恢弘肅穆的紫宸殿重回眼底,滿殿文武肅立,鴉雀無聲,萬眾目光灼灼,盡數落在她一人身上。
這一刻,她孤身立於璀璨光柱中央,天光為襯,萬目為矚。
百官之首的衛禎靜立東列首位,茶色眸子沉沉凝著那道墨衣身影。崔玄聿立身中立朝臣之列,溫潤眉眼斂盡平日溫和,覆著一層沉凝深意,靜默觀望。
新皇一黨以謝老國公謝坤馬首是瞻,一眾官員神色緊繃,眼底暗藏戒備與敵意,陣勢儼然。
藩王隊列之中,淮南王立身其間,望著光柱之中的少女,眼底心緒百轉千回,但依舊難掩發自心底的欽佩。
御階之上,元熙帝端坐在盤龍御座之中,將殿中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帝王不露聲色,淡淡掃過下方新皇黨一眾臣子。
旨意無聲,臣子心領神會。
隊列之中,大理寺卿宋弊率先跨步出列,他先對著高位御座恭敬一鞠,隨即旋身轉頭,目光銳利地打量眼前的少女:「世人皆知,先帝嫡女十年前葬身皇陵大火,屍骨無存,早已亡故。你既自稱是先帝遺女、當朝帝嗣,除卻這半塊殘缺龍紋玉佩,可還有其餘人證、物證,以作證明?」
話音落下,舊皇黨一眾老臣眉頭緊蹙,正欲上前辯護——
衛芙寧眼眸微斜,逕自開口:「你是誰?」
大理寺卿聞言一怔,未曾料到她不問辯駁、先問身份,隨即抬手扶正手中象牙笏板,正色沉聲道:「大理寺卿,宋弊。」
「大理寺的?」衛芙寧眼眸微眯,零幀起手,聲線驟然鋒利:「我且問你,何為世人皆知?世人皆知,便一定是世事真相嗎?」
「你如此篤定,先帝之女必定死於十年前皇陵大火,你又可有人證物證?還是說……」她抬眸直視對方,目光凜冽如霜,步步緊逼:「火是你放的,人是你殺的,屍是你埋?」
謀殺帝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宋弊被這連環詰問逼得節節敗退,面色驟變,青白交加:「你……休要胡說!」
衛芙寧根本不給他喘息辯駁之機:「我胡說?你身居大理寺卿之位,位列九卿,掌天下刑獄、查世間真偽、平朝野冤屈,本當審慎公允、有據方斷。」
「如今先帝遺詔、儲君信物經崔老國公當眾核驗為真,兩樣鐵證歷歷在前,足以採信!你不辨真偽、不查原委,反倒刻意刁難,咄咄逼人,苛問我旁證何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譏諷,字字誅心,落地有聲:「尋常人這般無理找茬尚且拙劣可笑,何況是身居刑獄重位,掌生殺斷案之權的大理寺卿?你行事如此武斷偏頗,可見這些年經你之手錯判的冤假錯案,定然數不勝數!」
一席話鏗鏘落地,字字戳中要害。
宋弊徹底面無血色,渾身僵直,額間冷汗涔涔,方才的盛氣凌人盡數消散。他再不敢多言半句,慌亂轉頭,倉皇望向御座之上的元熙帝,見帝王眉眼沉寒,心知自己這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驚懼之下,宋弊雙腿一軟,重重跪地,俯首急聲求饒:「陛下!此女子滿口胡言、顛倒黑白,純屬信口雌黃!還請陛下明察!」
「信口雌黃?」
衛芙寧一聲冷笑,抬手高高揚起,掌心那半塊古樸厚重的龍紋玉佩再度展露天光之下。
她抬眸直視御座,直面九五之尊,無懼帝王威壓:「陛下何須縱容這些跳樑小丑登台班門弄斧?先帝親賜儲君信物在此,寶凝斗膽,敢問陛下聖心為何?」
此問一出,滿堂轟然!
文武百官神色劇變,兩兩對視,殿內暗流徹底炸開。
宋弊發難絕非個人之意,分明是新皇黨奉元熙帝默許示意,刻意刁難、打壓帝女。可衛芙寧全然不顧朝堂潛規則,不避皇權、不繞彎彎,徑直撕破所有體面偽裝,不由讓各路藩王對這位獨身闖天家的『帝女』多了一分別樣的審視。
滿堂譁然之際,謝老國公緩緩跨步而出,目光沉沉:「帝嗣真偽,關乎大魏皇室血脈正統,關乎宗廟社稷,不可草率……」
「我問的是當今陛下。」
衛芙寧直接冷聲打斷,側身對著謝坤上下打量一番:「你是陛下?不是就閉嘴。」
謝坤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面色驟然一僵,方才的從容持重瞬間碎裂,難堪至極:「你……」
衛芙寧懶得再看他分毫,回眸,視線再度鎖定高位之上的元熙帝:「陛下遲遲不表心意,是不想認?還是不敢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