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恭迎殿下歸朝
天下弊病,從來不在律法、不在禮制,而在人心虛妄、君臣失正。
寥寥十字,輕而震世,大道至簡,莫過於此。
這一刻,不論衛芙寧身份真偽,單憑她這份便遠超常人通達心性,便足以令滿堂臣工俯首敬畏。
眾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不約而同將目光盡數聚向裴元晦手中的舊箋。
裴元晦握著紙箋的指尖微微震顫,眼底濕熱難掩,抬手將泛黃箋紙高高舉起,面向滿朝文武、面向各路藩王、面向九五御座:「諸君請看!!!」
崔延離得最近,抬眸落於箋紙之上,待看清那行稚嫩卻風骨凜然的小字時,素來沉穩無波的神色徹底肅然。
他當庭整斂以上,對著衛芙寧躬身作揖,禮數端莊鄭重:「廢偽禮,去苛刑,先正人心。寥寥十字,勘破治亂本源。殿下天資卓絕,眼界超凡,當之無愧當年榜首。」
崔家世代中立,從不偏黨、不附權勢,崔延這一拜,便是代天下文人、士林清流,認下了衛芙寧的先帝嫡女的身份。
滿堂文武心頭巨震,新舊兩黨聲勢瞬間逆轉。
萬眾注視之下,衛芙寧神色從容淡然,無半分自得驕矜,穩穩抬手,回以端莊君子禮,不卑不亢:「崔大人謬讚,年少不知憂,所言欠妥,如今歷經世事方知,人心是最善變的。」
「故若今日再解此題,我想再添幾字。」
她微頓,迎著滿殿的目光:「立善法,行善政,使人不必弄虛作假得苟活。」
一語落地,滿堂又是死寂!
幼時十字,是通透本心、天賦卓絕,勘破治亂根源;
如今這十七字,是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帝王胸襟,聖人氣度。
裴元晦瞳孔微震,久久凝望少女身姿,眼底滿是欣慰,喃喃輕嘆:「先帝後繼有人,大魏有幸,蒼生有幸。」
崔延眸光怔然,思忖片刻,撩袍躬身跪地:「禮部尚書崔延,迎殿下歸朝。」
崔玄聿不動聲色瞥了崔紹先一眼,他怎麼都沒想到,家裡最先叛變的竟然不是他,而是族中最守禮法的一個。
藩王隊列之中,淮南王闊步出列,抱拳跪禮參拜:「淮南王趙鎮,迎殿下歸朝。」
蜀王與齊王默默對視一眼。
這些年元熙帝坐穩帝位,最大舉措便是大刀闊斧削藩,剝奪藩王兵權,眾藩王早已心生忌憚與怨懟。
若此女真是先帝嫡女、正統儲君歸朝,朝堂勢必大亂,皇權更迭、政局動盪,元熙帝自顧不暇,斷然無力再行削藩。於他們而言,可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大好事。
兩相權衡,利弊立顯。
蜀王、齊王一前一後,相繼跨步出列,雙雙屈膝跪地,齊聲高呼:「臣,迎殿下歸朝!」
其餘各路宗親藩王見狀,再無遲疑,紛紛跨步出列,烏泱泱一片人影齊齊垂首跪地,參拜之聲層層疊疊,席捲整座紫宸殿。
山呼參拜之音此起彼伏,震徹宮宇:
「迎殿下歸朝!」
「臣等,迎殿下歸朝!!!」
自古朝堂,兵權定底氣,人心定乾坤。
此刻天下藩王盡數歸附,大勢已明。
朝臣隊列之中,崔紹先輕吐一口濁氣,斂去所有世家自持,氣定神閒抬步出列,身姿端正,對著衛芙寧深深作揖,聲線清亮,落於滿堂耳畔:
「清河崔氏一族,迎殿下歸朝!」
清河崔氏,百年高門,世掌文衡、根系朝野,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州縣,是紮根大魏朝堂最深、影響力最廣的世族之首。崔紹先是家族之長,這一拜,不止是一人之禮,而是整個北方士族、天下門閥、百年斯文的集體歸順。
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朝臣、世家官員,瞬間盡數定心,紛紛跨步出列,俯首跪地參拜。
一時之間,紫宸殿內,文武垂首、藩王屈膝、世族歸心,滿殿朝臣盡數伏拜,偌大朝堂,近乎矮了一片。
反觀另一側,謝黨一眾官員死死立在原地,無人出列,人人面色慘白,如墜冰窟。
謝坤立於班首,一身朝衣筆挺,卻掩不住滿身僵硬,臉色覆上厚厚一層寒霜,眼底怒意交織叢生。
他畢生追隨元熙帝、打壓舊皇勢力,今日親眼看著先帝遺孤歸朝、大勢傾覆,看著自家一黨徹底淪為孤臣,豈能甘心?
元熙帝俯瞰下方山海歸心,心知大勢已去,眼底最後一絲掙扎徹底湮滅。
漫長的死寂籠罩御座。
片刻後,帝王緩緩起身,袞龍袍曳地,步履沉穩,親自走下九五御階,穿過層層跪拜朝臣,一步步行至衛芙寧身前。
「寶凝……」元熙帝輕輕托住衛芙寧手掌,天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掩去所有深沉算計,只剩一副體恤血親、愧疚動容的模樣。
「你……」
不等他開口,衛芙寧果斷抽手,避開與元熙帝的接觸。
元熙帝面容微僵,但立馬緩和下來,輕嘆了一聲:「朕知道你心中定然有萬般委屈。朕方才不是不認你,實在是關乎皇室血脈朕不得不謹慎。如今真相大白,你安然歸來,朕懸了十年的愧疚之心,總算得以慰藉。」
衛芙寧抬眸,澄澈眸光直直鎖住元熙帝:「陛下這是認下我了?」
元熙帝頷首,語氣懇切至極:「自然。你放心,朕日後定然千倍萬倍補償於你,絕不薄待。」
聞言,衛芙寧挑了挑眉,偏頭看向謝府之:「既是如此,他們為何不跪?」
謝黨眾人臉色瞬間難看至極,青白交錯,人人垂首屏息,手足冰涼,無一人敢應聲。
元熙帝順著她的目光回望。
謝坤、謝府之二人觸及帝王的眼神,當即收斂神情,俯身作揖:「臣等,恭迎殿下回朝。」
所有新皇黨齊刷刷雙膝跪地,俯首跪拜,聲線參差不齊:「臣等,迎殿下歸朝。」
元熙帝收回目光,溫和解釋:「謝老國公與謝太傅世代功勳,半生鞠躬盡瘁,於大魏社稷有功,勞苦功高。朕特許二人持功免跪,不必隨眾行禮。」
這是帝王最後的體面,也是他對自己心腹黨羽最後的庇護。
衛芙寧隨即收回目光,再度落回元熙帝身上,語氣平靜,又問了一遍:「陛下,打算怎麼補償我?」
元熙帝眼底微動,面上溫和不改,鄭重道:「朕會依照皇室規章、祖宗禮制,擇日昭告天下。」
「如此甚好。」衛芙寧驟然後退半步,伸手探入腰間布兜——
下一秒,一方被血水浸染的白色布緞在半空徐徐鋪開。
她抬眸直面御前,聲線清冽,鏗鏘有力:
「帝女衛寶凝,狀告當今陛下!縱容權臣構陷忠良、默許法司羅織罪名,冤殺蘭郡鎮國副將上官琮!」
「有此血書為證,帝女衛寶凝,懇請陛下,降下罪己詔,以正視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