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那方染血布緞自衛芙寧手中悠悠飄落,長風穿殿,將布緞吹得盡數舒展。
足足八尺長的萬民血書洋洋灑灑鋪展開來,赤紅字跡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筆一畫皆是泣血而成。
一瞬之間,元熙帝臉上那層溫潤寬和的假面,寸寸碎裂。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殿側,謝府之眼眸驟然一暗,眸光沉沉落在衛芙寧眉宇間。
布了這麼多局,看似要一步登天,原來只為了登鼓鳴冤,難怪他未曾看透。
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人。
滿堂文武望著地面觸目驚心的八尺血書,轟然譁然。
上官琮一案朝野上下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礙於皇權,幾乎都選擇了明哲保身。誰能想到,昔日舊主獨闖三道宮門殺入天壇,為的不是問鼎龍椅,而是當庭鳴冤?
舊皇黨一眾老臣彼此對視,眼底皆浮起濃重憂色,紛紛側目看向身側的裴元晦。
殿下初歸朝堂,根基未穩、當眾與帝王硬碰硬、太過激進,絕非穩妥之計。
裴元晦立於階前,神色深沉肅穆,未發一言,靜默佇立靜觀全局。
宋弊已經見識過衛芙寧的厲害了,嚇得面色慘白如紙,踉蹌出列,跪地高聲急辯:「陛下明察!上官琮通敵叛國一案,經由三司會審、卷宗完備,人證物證俱全,絕無從無半分差錯!殿下憑空翻案、無端追責陛下,純屬誣告,是擾亂朝堂法……」
不等他說完,元熙帝抬手制止,垂眸盯著腳下那方刺眼的血色長卷看了半晌,才抬眼打量衛芙寧:「寶凝,你與上官琮是何關係,不惜當庭狀告朕,也要為他翻案?」
衛芙寧坦蕩磊落:「當年我墜落懸崖僥倖未死,是上官將軍救了我,並將我撫養長大,我與上官將軍名為師徒,實則情分如父女。他護國而死,卻被栽贓國賊,我自要替他討回公道。」
元熙帝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看似諄諄教誨,實則刻意曲解:「如此說來,這上官琮更是居心叵測,罪無可恕。」
「他既然早早救下你,為何隱匿不報?私養天家血脈、其心可誅,本就是大罪!寶凝你久居邊陲,不通朝堂詭譎、不辨人心善惡,切莫被這等投機之人蠱惑,錯信虛妄,誤判是非。」
衛芙寧豈會被這種軟刀子繞進去,不卑不亢道:「護我之人皆死,我早已沒有歸朝之心,是以我並未向師父透露我的真實身份,師父到死都並不知情。」
「我在蘭郡生活了六年,若非師父戰死,忠良蒙污,此生都未再有回盛安的打算。」
「殿下!」一眾舊臣聞聲,滿臉愕然,心頭酸澀翻湧,皆未曾知曉她十年流離竟這般孤苦隱忍。
元熙帝當即抓住漏洞,繼續攻心挑撥:「寶凝,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呢?你可知,這十年以來,朕與諸卿日日皆盼你平安歸朝,以慰先帝之靈。難道一個邊陲副將的小小恩情,就能抵消天下人十年對你的惦念與期盼?」
衛芙寧等的就是這句,她扯了扯嘴角,眼底淌過一抹細光:「陛下此言,大錯特錯。」
「非我不顧天下,而是世間不需要兩個太陽。」
「兩輪烈日懸空,受苦的只是百姓,是故我更名為衛芙寧,只做上官琮的徒弟,為大魏守住邊陲最荒漠的城。」
「可有一日,我的城破了,師父也死了,我才明白,太陽的光似乎照耀不到荒漠貧瘠的蘭郡。」
她抬眸,目光凜冽:「山不就我,我便搬山;光不照我,我便成光。是以,非為上官琮一人,而是為蘭郡萬萬子民而來。」
衛禎眸光微怔,眼底的瞳膜漸深,略有有些失神。
片刻後,他側首閉了閉眼,轉身出了紫宸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衛芙寧身上,並未在意衛禎。
原本還擔心衛芙寧行事過激的舊皇老臣,聽聞她這剖心之言,瞬間愧疚動容,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紛紛跨步出列,怒目圓睜,直指跪地的宋弊,當庭怒斥:
「宋大人!當年大理寺定上官琮謀逆重罪,可曾派人遠赴蘭郡實地勘驗?可曾走訪邊疆軍民取證證言?!」
「此案通篇定罪,僅憑几封來路不明的私書、幾句嚴刑逼供的口供,便草草定了鎮邊大將謀逆大罪!你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天下刑獄權衡,潦草斷案、枉殺忠良,愧對國法,愧對蒼生!」
「休要胡言!」
宋弊被一眾重臣輪番痛斥,又慌又懼,只能強撐氣勢,厲聲強硬反駁:「諸位大人休得倚老賣老、顛倒黑白!此案經由三司會審、層層核驗,人證物證俱全,卷宗存檔歷歷可查,鐵證如山,何來冤屈之說?!」
一名白髮老臣怒氣翻湧,上前一步厲聲駁斥:「殿下不會錯,那便是刑部、御史台一同徇私枉法、串通造假!你們三司一體包庇罪證,聯手構陷戍邊功臣!」
「沒錯!定是三司串通舞弊,埋沒忠良沉冤!」
一眾舊皇黨臣工紛紛附和,這還是十年來,他們第一次在大殿上挺直腰杆。
站在班列之中的刑部尚書、御史大夫二人嚇得魂飛魄散。
刑部尚書聲音發顫卻極力穩聲:「陛下,冤枉啊,他們血口噴人!請陛下嚴懲!」
殿中瞬間亂作一團,人聲鼎沸、吵嚷不休,朝堂規制蕩然無存。
元熙帝面色鐵青發黑,他猛地抬手,龍袖怒揮,雷霆震怒之聲炸響大殿,震得滿堂喧囂驟然一滯:「都閉嘴!!朝堂之上,肆意喧譁,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君主!」
鼎沸喧鬧的紫宸大殿瞬間死寂。
元熙帝垂眸低頭,目光沉沉掃過腳下赤紅刺目的萬民血書,眼底陰翳層層堆疊。
片刻後,他緩緩抬首,語氣沉冷,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決斷:「蘭郡全境早已淪陷,流落敵境的子民,生死受制於人,所謂萬民佐證,多半是受敵國脅迫、刻意偽造,此乃亂我民心之計,不足為信。」
聞言,三司眼睛一亮,當即附和:「陛下聖明!」
元熙帝:「寶凝,上官琮叛國一案,人證物證俱全,卷宗鐵證如山,就算你身為先帝帝女,僅憑一紙來路存疑的血書,便想推翻舊案、強逼朕降下罪己詔,於理不合,於朝堂法制更不合。」
這番話滴水不漏,將萬民血書歸為敵國奸計,將衛芙寧的鳴冤之舉定性為肆意干政,瞬間占據法理高地,堵死滿殿悠悠眾口。
謝府之抬眸睨了元熙帝一眼,難怪無懼血書,原來是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只是……這次帝王只怕要失算了,既然面對的不是螻蟻,那血書應該不是她真正的底牌。
但見衛芙寧眸色未亂,淡定自若:「血書不足為信,那世家帳簿、官員私帳、朝堂往來密信、邊關糧草冊籍,可否算數?」
說著,她抬手探入布兜,像變魔法一樣,從布兜里掏出一冊封皮陳舊的帳本、一沓印著官印的密信和一疊厚厚的糧草冊籍。
「……」
元熙帝從未想過,有生之年,猝不及防這個詞會如此密集反覆在他身上驗證。
沒等帝王反應過來,衛芙寧舉著手裡的證據,如數家珍般一一說明:
「此乃江都謝家的密檔帳簿,上面記錄朝野各處官員與漕運歷年孝敬、私相輸送的銀錢明細,上面有謝家國公的族印,絕無虛造。」
衛芙寧抬手一展,指尖精準點過頁中兩行密密麻麻的墨跡:
「陛下請看,這裡清清楚楚記載著,原蘭郡邊防使周叢山、糧草轉運使錢文通,任職數年以來,年年向江都謝家輸送巨額銀兩,歸入謝家私庫。」
「蘭郡地處西疆荒漠,土地貧瘠、糧草短缺、民生困苦,軍民常年拮据度日,根本無富餘財稅。區區邊陲戍邊文武,二人俸祿有限、屬地貧瘠,年年巨額上供的數萬銀兩,從何而來?」
一句詰問,直擊要害,滿堂朝臣心頭齊齊一震。
元熙帝眉心驟然狠狠一跳,心底暗驚,莫名生出一股極致的不妙預感。
衛芙寧不負眾望,抽出數封封存完好、火漆印記清晰的陳舊密信,以及兩本泛黃殘破的邊關糧草台帳、軍情冊子。
她將所有證物一一平鋪展開,置於血書之上,供滿殿文武觀覽:
「我順著這筆異常銀錢的脈絡追了一個月,終於查清全部真相。」
「蘭郡大戰前夕,周叢山與錢文通二人,為討好謝家、穩固自身仕途,不惜掏空邊軍糧草、剋扣戍邊軍餉,將朝廷撥付的守邊糧草、軍備物資私自截留變賣,中飽私囊、輸送京城。」
「大戰爆發之時,邊關將士糧草斷絕、軍備殘缺、饑寒交迫,毫無戰力。二人畏懼戰敗追責、死罪難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聯手隱瞞軍情、虛報戰況,刻意隱匿敵軍兵力、謊報我軍態勢。」
她陡然抬眸,目光如劍,直刺御前:「所以,蘭郡之敗,從來不是上官琮守土不力、通敵叛國!是周、錢二人為媚上貪腐、私吞軍餉,扣糧誤軍、瞞報軍情,活活拖垮三軍、葬送孤城!」
「城破之後,二人畏罪潛逃、懼怕追責,為脫自身死罪、掩蓋貪腐重罪,便搶先羅織罪名、偽造通敵密信,將所有戰敗罪責、亡國污名,盡數推給了血戰至最後一刻的上官琮!」
滿殿死寂徹底炸裂,文武百官轟然震動,譁然之聲再起,遠比先前更為洶湧!
藩王們更是兩眼放光。
原本還擔心帝女年幼,自幼失孤鬥不過元熙帝,如今看來,大魏王庭要有一場好戲看了!
謝坤周身寒意徹骨,垂頭在謝府之耳邊低語:「來者不善,可有想好應對之策?」
謝府之眸光徹底沉底:「這局已經輸了,父親準備好將江都的私庫上繳吧。」
這麼多銀子,便是帝王也會眼紅。
謝坤身軀微微顫抖,氣得臉色慘白。
元熙帝看著眾朝臣議論不止的目光,臉色一寸寸鐵青發黑,衛芙寧當初拿命與三路人馬瘋狂搶奪血書,他便以為血書是她唯一的底牌,誰能想到,她手裡不止一證,還有三證,打得他措手不及。
崔玄聿看著地上擺著的謝家帳簿,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抬眸看向衛芙寧。彼時,衛芙寧的目光掃了過來,只一眼,便不動聲色落在了一旁的崔紹先身上:「煩請崔老國公再辛苦下,瞧瞧我這些證據可有虛構。」
「……」崔紹先險些被衛芙寧氣笑了,崔家中立的族訓算是被這位殿下給用明白了。
老國公不好當眾推辭,抬步上前,拿起地上的帳簿、密信、糧草台帳一一校正,片刻後,端正當下,抬手作揖:「陛下,帳簿族印、密信火漆、糧草官印,皆為真品無偽。若需再證,可取朝中歷年奏章存檔,比對筆跡格式,即刻便可辨明虛實。」
崔玄聿:「……」
衛芙寧曾說過,對他是明騙,對別人都是來陰的,所以,大概率他手裡那本帳簿是真的,眼下由崔家驗過的帳簿是假的。
真的膽大包天,連他祖父都算進去了。
元熙帝尚未找到應對之策,轉身走向王座,衛芙寧抬步錯身攔在帝王面前,端正行禮:「陛下,我師父上官琮,死守孤城,以身殉國。身死之後,卻蒙叛國污名、擔謀逆重罪,滿門老幼、無辜眷屬盡數牽連,是誰之過?」
「蘭郡軍浴血奮戰忠義之師,卻被安上逃兵的罪名,削旗寄居人下受萬民唾罵,是誰之過?」
元熙帝眼角抽動,眸底蓄著幽光。
衛芙寧自問自答:「是世族把持仕途、權錢換官的舊制之過!」
「是三司百官尸位素餐、履職不作為之過!」
「但!世弊是表,臣過是次,追本溯源,終究是陛下之過!」
元熙帝眉心驟然狠狠一跳,眼底戾氣與忌憚交織叢生,死死盯住階下少女。
衛芙寧卻無懼風暴,看著他的眼睛:「陛下身居九五,掌天下生殺大權,為萬民之君、為四海之主。朝堂之弊,是君之失;蒼生之苦,是君之責;忠良之冤,是君之過!」
話音落畢,衛芙寧抬手作揖:「故,寶凝懇請陛下以身作則,降下罪己詔!還忠臣公道,定天下正心!」
這一請,如平地驚雷,徹底點燃滿朝人心。
百官前列,裴元晦雙目澄澈、心神激盪,再不遲疑,率先撩袍跪地,蒼老聲線震徹殿宇:「老朽裴元晦,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緊隨其後,一眾舊皇老臣、清流文臣盡數屈膝跪拜,層層聲浪疊加:「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藩王各自思量,齊齊上前,抱拳跪地:「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中立黨之列,崔玄聿看著人群里發光的少女,低瞼垂眸,正欲前傾跪拜——
崔紹先一把穩穩拉住了他的胳膊,跨步出列,雙膝跪地,身姿端正:「老臣崔紹先,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崔玄聿微怔一瞬,卻見祖父在身前矮了一截,順勢屈膝跪拜。
見此情景,滿殿文武再無半分遲疑,烏泱泱一片盡數垂首跪地,參拜之聲層層疊疊、震徹九重宮闕:
「請陛下降下罪己詔!」
「還忠臣公道,定天下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