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城人的謊』


  殿門轟然被人從外推開,風聲卷著一眾宮人步履疾響,太后一身莊重鳳衣,氣勢洶洶,徑直「殺」進紫宸大殿。

  她入殿第一眼,便見滿朝文武烏泱泱跪了一地,當即怒不可遏,厲聲斥道:「你們這群食君之祿、不思忠君的臣子!一介來路不明的女子殿前挾君,你們非但不知護主維穩,反倒集體逼宮、脅迫帝王,簡直是本末倒置、罔顧君恩!」

  滿殿跪拜朝臣無人敢抬頭,一時死寂沉沉。

  太后怒火未歇,銳利眼眸飛速在人群中周轉一圈,最後精準鎖定了衛芙寧:「還有你!」

  元熙帝心底驟然一緊,莫名生出極大不妙之感,連忙沉聲開口提醒:「母后,朝堂重地,慎言慎行。」

  太后無視元熙帝的提醒,徑直上前:「聽聞先帝遺女現身朝堂,哀家與先帝舊人也曾有過幾面之緣,自然要來一睹真容。」

  後宮尊位十載,如今的太后早已不是當年初入盛京、謹小慎微、逢人含笑的市儈婦人。在她心中,先帝遺女的身份,本是早已翻篇的舊帳,這天下就像被裝進籃筐的雞蛋,早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絕沒有再把雞蛋讓出去的道理。

  她抬眼,目光帶著幾分刻意的挑剔,上上下下將衛芙寧的容貌打量一圈,冷聲道:「先帝端莊清雅、容色規整,氣度溫潤端方。可此女容貌,明艷逼人、鋒芒過盛,較之先帝半分相似之處也無,她怎麼可能是先帝女?!」

  此言一出,滿殿文武神色微動,目光齊齊落在衛芙寧臉上,眼底皆是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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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一說,的確是不像先帝。

  先帝女?!

  上官宓、鄭守業等人皆是一愣,滿臉詫異轉頭看向衛芙寧。

  阿寧竟然是先帝女?!!

  裴元晦眉頭緊蹙,當即起身:「太后……」

  他正要開口,卻被衛芙寧抬手輕輕攔下。

  她並無半分被戳破的慌亂,語氣平靜:「歲月流轉,世間人事,誰能一成不變?太后不也變了許多?如今的模樣氣度,與當年早已大不相同。」

  太后聞言,當即冷嗤一聲,厲聲駁斥:「哀家容貌、氣韻十年如常,從未有變,何來不同之說?」

  富貴最是養人,她如今身居太后尊位,錦衣玉食、養尊處優,較之十年前初入宮廷時,氣色反倒愈發溫潤年輕、氣度華貴。

  衛芙寧輕輕搖頭,目光澄澈透亮:「我記得初見太后,是先帝在位時的皇宗夜宴。」

  「哦,對了,那個時候太后還不是太后,叫衛趙氏,位居末流、身份低微。」

  提及從前,太后臉色刷地一下陰沉。

  衛芙寧又道:「席間諸位命婦閒談先帝御賜的南海貢珠,眾人打趣互問,何人有幸見過真品?太后興許也是記性不好,張口便稱自己有一隻南海貢珠打造的金簪。」

  「太妃卻道,此貢珠當年全數入庫供奉,從未賞賜任何宗室眷屬,尋常後宮之人根本無緣得見,請太后去家中取來一觀。」

  「太后後來才『想』起家中並無貢珠金簪,未免被諸位貴婦奚落遠離,太后蹲在我回宮的路上找到了我。我聽聞此事,取下了先帝送我的生辰禮贈與了太后。太后滿心感激,緊緊拉著我的手,連聲誇讚我心地純善、氣度不凡,直言我日後定然會長成如神仙帝君一般的人物。」

  「如今我這般容貌氣度,恰好應了太后當年的祝語,怎麼轉瞬之間,太后便全然不記得了?」

  一字一句沒有半點羞辱,卻句句都是羞辱。

  太后眼裡的眸光瞬間寂滅。

  因為那支金簪,她記了一輩子。

  當年得簪之後,她欣喜若狂,回宮之後久久把玩,日日炫耀,逢人便說這是帝女親贈的福澤信物,能護家族順遂、子嗣安穩。

  可天下不是雞蛋,就算是眼前的是真帝女又如何?!

  太后目光一厲,聲色俱厲:「信口雌黃!哀家從未經歷過此事,更從未對你說過這般話語!你這妖女,分明是假冒皇女不成,便肆意攀咬皇室、污衊太后!」

  衛芙寧挑了挑眉:「看來太后記性的確不太好。」

  她周身氣場轟然全開:「皇宗盛宴,規制嚴謹,宗正寺全程在冊,畫師當場執筆留影存檔。那便只能請陛下傳旨,開啟宗人府舊檔畫卷,當年盛況、當日情景,一驗便知。」

  太后臉色唰的一下徹底慘白,身形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心神大亂、氣勢盡散。

  「夠了!」

  元熙帝驟然開口出聲,打斷對峙:「母后久居深宮,年歲漸長,記性難免糊塗,些許陳年舊事記混也算尋常。寶凝,不必深究,莫要往心裡去。」

  那隻貢珠金簪,現在還在太后的妝匣里,此前登位大典太后還簪過,真開檔,無異於搬著石頭砸自己的腳。

  滿殿文武心知肚明,低眉斂目只裝不知。

  衛芙寧轉身,直面御座,身姿端正,抬手作揖:「陛下體諒太后年邁糊塗,寶凝自當遵從。但有一言,寶凝不得不說。」

  「紫宸殿乃是帝王理政、百官議事的至尊朝堂,非詔不得入內。大魏禮法森嚴、朝堂規制有序,後宮不得干政,乃是立國鐵律。」

  「太后未傳懿旨、未奉詔令,擅自闖入朝堂,當眾干涉朝議、質疑聖斷、詰問朝臣,已然觸犯後宮干政之大忌,壞祖宗規矩、亂朝堂綱紀。今日若輕輕放過、不予懲戒,他日後宮效仿、權貴越矩,祖制何在?國法何在?朝堂公允何在?」

  這三聲鏗鏘質問問得元熙帝青筋突突。

  崔延倒吸了一口氣,挨著崔玄聿小聲道:「不得了喲,這小帝女瞧著脾氣倒與你有幾分相像。」

  崔玄聿看著衛芙寧直逼帝王的眼睛,心道:一點兒都不像。

  「荒唐!」太后瞬間震怒,厲聲反駁:「哀家身為太后,入宮規勸朝堂、護持皇權,何錯之有?!」

  「護持皇權?」衛芙寧淡笑反問,「太后今日入殿,不問冤案、不恤忠魂!不分青紅皂白先罵百官,不問事情緣由先疑帝女的身份,寶凝斗膽,太后護持的皇權,究竟是陛下的皇權?還是你的皇權?」

  太后眼瞳一窒:「自然是……」

  剛開口,她便意識到這是文字陷阱,怎麼回答都是錯,心底又羞又惱,於是轉頭急切看向御座上的元熙帝,想要尋求庇護。

  元熙帝端坐御座,眼底冰冷決絕:「傳旨,太后失儀越矩,擅入朝堂、干涉朝議,觸犯祖制宮規。即日起,回長樂宮靜養三月,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殿,中宮要務交由皇后全權處理!」

  「陛下!」太后這些年把持後宮,將權勢看得比命還重要,如今被削權禁足,哪會甘心,「陛下——」

  「母后!」元熙帝眸光沉得厲害:「接旨!」

  太后被帝王的眼神駭住,幡然驚醒,今日朝堂之爭,爭的是皇權正統,若連她都不服元熙帝,這場皇權之爭就沒有威信了。

  良久太后緩緩閉眼,低頭整斂鳳衣,俯身叩拜:「遵旨。」

  宮人上前,小心翼翼將太后請出了紫宸大殿。

  殿門再度閉合,殿內緊繃的氣氛未有半分鬆弛,反倒愈發沉凝肅殺。

  衛芙寧抬眸,目光落向殿外值守的馬英:「殿外可還有人要進來?」

  馬英望著已經遠去的皇后儀仗,默默抬眼偷覷元熙帝神色,方才躬身回話:「回殿下,無人了。」

  此刻滿朝文武看向衛芙寧的眼神,已然徹底變了。

  正統血脈就是不一樣,出手即不凡。

  衛芙寧恍若未覺眾人各異目光,再度抬手,端正作揖:「陛下,言歸正傳。」

  「既然陛下已下聖諭,追贈上官琮將軍為鎮國忠烈公,配享忠烈祠,受萬世香火供奉。那將軍遺骨,亦該速速遷入忠烈祠,歸位正名,受朝野祭拜,以慰忠魂。」

  元熙帝聞言,神色驟然一滯,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浮出幾分不愉。

  謝坤拱手做虛禮,姿態甚高:「殿下有所不知。上官將軍被定罪之時,骨灰早已盡數揚於荒郊野嶺,隨風飄散,世間再無遺骨可遷。」

  「阿父……」上官宓渾身劇震,十指緊緊攥握,死死咬緊牙關,眼底悲慟洶湧。

  鄭守業與小東、阿南幾人更是再也繃不住,雙膝重重跪地,脊背顫抖,聲聲悲泣,響徹大殿:「將軍!」

  忠良戰死、為國殉身,到頭來,卻落得個屍骨無存、荒野飄零的悽慘下場。

  就在滿堂悲戚死寂瀰漫之際,希望的回應再次震徹大殿:「那不是師父真正的遺骨。」

  衛芙寧轉頭,目光穿越重重人影落在上官宓眼裡:「當日邊使要求將師父一併火化帶入盛安,違抗不得,於是,我與全蘭郡的城民一起撒了一個謊,我們將師父的屍體偷了出來,換成了戰死將士。」

  「他如今就埋在蘭郡城的黃沙里,是我親手安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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