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天光終至


  城郊十里之外,荒草漫野,孤廬蕭然。

  林里寂靜無聲,小北正蜷著身子蹲在枝椏間,目光死死鎖著遠處唯一一條入城草徑。

  忽然,林間驚起一排雀鳥,塵土翻湧,簌簌揚起飛塵,一隊人馬甲冑鮮明正朝著荒廬方向疾馳而來。

  小北神色驟緊,心頭一凜,二話不說縱身一躍,利落從高樹跳下,直衝簡陋破敗的草廬,高聲急報:「旗頭!有官兵來了!瞧著架勢還不小。」

  「吱呀——」

  草廬木門從裡面被推開。

  鄭守業一身素布舊衣,一瘸一拐穩步走出。東南西三人緊隨其後,神情緊張。

  小東望著遠處漸近的塵煙,眉頭微蹙,略帶疑惑開口:「旗頭兒,阿寧只讓我們在此等候,也沒說等什麼,現在官差來了,我們躲還是不躲?」

  鄭守業靜立荒廬之前,脊背挺直、一如當年駐守蘭郡孤城:「此處偏僻,若非有人泄露,一般人尋不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須臾之間,那隊人馬已然逼近。

  

  為首之人一身鎏金黑甲,腰佩長刀,身姿挺拔凌厲,正是金吾衛統領周奉節。

  周奉節率領一眾禁軍快步穿出密林,目光銳利掃過草廬前佇立的五人,最後將目光精準落在鄭守業身上,持令道:「金吾衛統領周奉節。閣下,可是原蘭郡鎮國副將麾下副將,鄭守業?」

  鄭守業穩穩抱拳,禮數端正:「正是在下。」

  確認身份無誤,周奉節收斂眼底審視,抱拳還禮,語氣恪守公令:「奉陛下旨意,特此傳召,還請鄭將軍隨我即刻入宮覲見。」

  進宮?!

  東南西北四人一臉驚詫,反應過來,齊齊望向鄭守業:「旗頭,難道是阿寧……」

  鄭守業抬眸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眼底沉寂數年的微光,驟然緩緩亮起。

  *

  別院地牢。

  沉沉黑暗籠罩整座囚牢,零星燭火懸於壁間,搖曳不定,昏黃光影明明滅滅,輕輕跳動,映亮牢地面上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正」字。

  上官宓雙目輕闔,髮絲微亂,靜靜倚在冰冷石壁角落。

  「咔嚓——」

  沉重的牢門鐵鎖驟然響動。

  上官宓緩緩掀開沉重眼帘,眸光幽冷澄澈望向牢門方向。

  只見數名身著宮裝、步履規整的宮人立在牢門外。

  阿九打開牢籠,一名白面無須的領頭太監緩步走入,微微矮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和煦笑意:「上官娘子,奴才奉陛下口諭,傳娘子即刻入宮面聖。」

  「娘子,請吧~」

  燭火搖曳,光影錯落,她垂眸,目光輕輕落向地面那一片片被燭火映照得深淺分明的「正」字,不多不少正好三個月。

  「終於……要見天光了。」她輕聲低喃。

  *

  與此同時。

  紫宸殿內,山呼海嘯般的請命之聲震徹九重,朝野文武盡數跪拜請罪,大勢傾覆,無人可擋。

  衛禎自紫宸殿緩步踏出,循著宮廊長道往東宮方向緩步而去,眼底不辨喜怒。

  行至半途,遠處忽然傳來浩浩蕩蕩的腳步聲,鑾駕響動、宮人簇擁,烏泱泱一隊人馬並行,順著御道直朝紫宸殿方向而來。

  衛禎眸光微淡,裝作沒看見,側身避入旁側廊下。

  「阿宸!」太后早已隔著人群遙遙望見了他的身影,當即揚聲喚住:「你回來!」

  避無可避。

  衛禎指尖輕扣了扣耳畔,轉過身來,對著迎面而來的兩人抬手行禮:「見過祖母,見過母后。」

  太后不等衛禎直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神急切:「你怎麼從紫宸殿出來了?方才宮裡傳信,說有人冒充先帝遺女,擅闖朝堂、驚擾聖駕,連天壇祭祀都中斷了,現下殿內局勢如何了?」

  「現下?」衛禎一臉平靜:「父皇應當快要認罪了。」

  「什麼?!」太后僵在原地,眼底皆是錯愕茫然,一下沒反應過來。

  謝皇后眉心緊蹙,語氣帶著幾分斥責與不解:「阿宸,休得胡言!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執掌大魏山河,坐擁萬民朝拜,何來認罪之說?」

  衛禎:「母后不信,問我做什麼?」

  太后終於緩上口氣,面露不解:「不是說開朝當眾核驗那假帝女的身份是為了讓那些老臣死心?怎麼轉瞬之間到了如此田地?!」

  「身份早已核驗清楚。」衛禎說道:「父皇已然當眾認下先帝嫡女的身份。只是帝女歸朝之後,當庭又將父皇告了!」

  「認……認下了?!」

  太后與謝皇后異口同聲,全然不敢相信這般驚天變局。

  這哪裡是辨假逐奸,分明是引狼入室、自毀帝威!

  謝皇后:「她狀告你父皇什麼?」

  衛禎:「陷害忠良,治國不當、處事不明之罪。」

  聞言,太后心頭驟震,氣血翻湧,兩眼一黑直直就要往後栽倒。

  「母后!」

  謝皇后與衛禎眼疾手快,雙雙伸手穩穩將人扶住。

  太后急促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勉強緩過一口氣,半睜著眼,眼底滿是氣急敗壞:「陛下糊塗!真是太糊塗了!一個來歷不明、流落邊陲的野女子,無憑無據、身世存疑,堂堂大魏帝王,怎麼能說認就認!」

  「不行!哀家絕不許這等亂臣賊女禍亂朝綱、折損帝威!」

  太后猛地掙開兩側攙扶的手,強提一口心氣,帶著一眾宮人急匆匆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殺』了過去。

  「母后!」謝皇后見狀,連忙緊隨兩步,卻見衛禎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立馬回頭喚道:「阿宸?」

  可衛禎仿若未聞,神色淡漠,眼底無半分波瀾。

  衛禎靜靜望著太后『氣勢洶洶』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一言不發轉身,頭也不回下了廊廡。

  *

  紫宸殿內。

  除了謝黨和衛芙寧,滿殿文武仍舊盡數跪地。

  元熙帝已然重新落座御座,面上看著端坐如淵,攏在寬大袖中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輕輕敲著手背,節奏緩慢,卻透著極致的隱忍與慍怒。

  帝王沉默靜坐,任由滿殿群臣跪拜請罪,不阻止,不應答,殿內陷入一片死寂的對峙。

  片刻,殿外侍衛馬英躬身輕步入殿,垂首跪地:「啟稟陛下,鄭守業攜邊陲舊部,已於殿外候旨。」

  元熙帝袖中指尖驟然一頓,敲擊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抬眸,深邃目光驟然掃向階下立得筆直的衛芙寧,眼底暗流翻湧,片刻後,才冷聲道:「傳。」

  「遵旨。」

  傳旨之聲落下,殿門緩緩敞開。

  鄭守業一身素布舊衣,因斷了一隻腳,手持簡易木拐,步履滯澀跛行,一瘸一拐跨過紫宸殿高高的門檻。小東、阿南、阿西、小北四人緊隨其後,步履規整、神色肅穆。

  五人皆是邊陲風霜浸染的模樣,一身風塵,與殿內錦衣朝官、金玉朝堂格格不入。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盡數匯聚而來,打量、審視、探究,萬千目光層層疊疊壓落。

  鄭守業心頭微凜,下意識垂首斂目。

  倏爾,他眸光一震。

  卻見地面一抹猩紅覆蓋了御前的金磚,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跡,赫然是蘭郡萬千子民的泣血控訴。

  鄭守業腳步微頓,抬眸的瞬間直直撞上了衛芙寧的目光。

  少女立在殿中孤挺如松,那眼神安定、從容、強大,一下就撫平了他內心的波盪。

  鄭守業心神立定,手扶木拐,緩緩屈膝跪地,身姿端正:「草民鄭守業,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身後四人緊隨其後,齊齊跪拜:「參見陛下!」

  御座之上,元熙帝聲音冷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平身。」

  「謝陛下。」

  鄭守業率眾起身,垂首立在殿中,靜候帝王發話。

  可半晌過去,御座之上默然無聲,元熙帝只是靜靜俯視著他們,不語不答,無形的威壓層層籠罩而下,讓人莫名心緊。

  就在鄭守業心頭微生疑惑之際,一道清冽女聲驟然響起,打破沉寂。

  「旗頭稍候,再等一人。」

  鄭守業陡然一怔,下意識抬眸望向她,眼底滿是驚詫。

  紫宸殿是什麼地方?是大魏君王理政、百官朝拜的至尊廟堂!帝王尚未發話,阿寧怎麼敢在御前隨意開口、擅定殿中節奏?

  但很快,他發現了更了不得的事——文武百官竟無一個人出聲喝止。

  鄭守業心底巨浪翻湧,方才落地的心緒再度掀起驚濤駭浪,可沒等他想明白各種緣由,殿外再度傳來宮人的稟報:「啟稟陛下,上官宓已在殿外候旨。」

  殿中眾人聞聲,齊齊側目望向殿門。

  鄭守業與小東幾人滿臉詫然,下意識抬眸看向殿外,眼底滿是期待與忐忑。

  須臾,一道清瘦身影緩步踏入殿中。

  上官宓換了一身素色淺青宮絹襦裙,衣料素雅乾淨不染半分艷色,露出原本清麗端雅的眉眼。

  她身形清瘦挺拔,踏入紫宸殿的第一眼,目光便直直落在御前那片猩紅刺目的萬民血書上。

  「罪女上官宓,參見陛下。」她穩穩走到萬民血書之前,屈膝俯身,端端正正跪拜在地,身姿恭謹卻不卑微。

  御座之上,元熙帝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再睜眼時,眼底隱忍怒意盡數褪去,只剩帝王的決斷。

  他緩緩抬身,自九五御座站起身來,龍袍垂落,居高臨下,朗聲宣判:

  「經徹查,蘭郡一戰,原忠武將軍、蘭郡刺史上官琮,戍邊守土、血戰孤城,鞠躬盡瘁、以身殉國,從未通敵叛國、從未瀆職誤軍。」

  「三司會審卷宗漏洞百出,全系周叢山、錢文通二人貪腐瀆職、虛報軍情、偽造罪證,構陷忠良!」

  「過往定案,實屬冤假錯判。今日朕親下旨意,為上官琮撥亂反正,徹除忠臣污名,復其忠武將軍、蘭郡刺史官身,錄入大魏忠良史冊,世代旌表!」

  「忠烈?」上官宓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怔怔望向御座之上的元熙帝,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真的昭雪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怔怔失神,片刻後驟然回神,急切抬眸,越過御座帝王,在滿堂人影中飛快搜尋。

  視線輾轉,最終在人群里找到了那雙桃花眼。

  上官宓眼角瞬間被染紅,淚水奪眶而下,目不轉睛看著人群里的少女。

  衛芙寧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抬手作揖:「上官將軍含冤而死,上官一族因此案被牽連、被流放、被貶斥。如今真相既明,陛下打算如何補償?」

  滿殿安靜了一瞬。

  元熙帝心知今日大勢所趨,唯有厚待忠良、重撫遺孤,方能收攏人心、平息朝局,彌補朝堂之失。

  沉吟片刻,又道:「朕既平反忠良冤案,自當體恤遺孤、厚撫忠門。」

  「上官宓身承家族冤屈、守節秉義、三月囚牢不改清骨,朕今封你為鄉君,食邑三百戶,賜居京中忠良宅邸,享朝廷俸祿,以旌忠烈、慰其辛苦。」

  「上官辭,天資聰穎、根骨清正,破格入崇文館,賜同進士出身,享皇家學子待遇,由館中名師悉心教導,朝堂歲供學業所需,日後成材,擇優錄用、為國效力。」

  「另,追贈上官琮為鎮國忠烈公,配享邊城忠烈祠,歲歲官祭;且因案牽連流放、貶黜的上官舊部、旁支族人,盡數赦免歸鄉,歸還田產家私,既往罪責,一概清零。」

  元熙帝自覺這三道聖旨,層層撫恤、面面周全,既正死者之名,又安生者之心,無可挑剔了。

  但衛芙寧半點沒有就此作罷的意思,繼續施壓:「蘭郡一戰,蘭郡軍血染疆場,並未有半點退縮,如今主帥平反,那萬千蘭郡忠魂、戍邊將士,陛下又當如何撫恤?」

  元熙帝指尖微頓,心頭一沉。

  此刻朝堂大勢盡歸衛芙寧,若是由她開口逼得自己下詔赦軍,這份收攏邊關軍心、籠絡忠烈舊部的天大恩情,便會盡數落在衛芙寧身上,於他皇權穩固百害無一利。

  可眼下滿殿文武跪拜、沉冤大白已成定局,他根本尋不到半分合情合理的推脫之詞。

  權衡瞬息,元熙帝只能壓下心腹不甘,沉聲開口,折中退讓:

  「朕准奏,恢復蘭郡軍舊有名號、撤除敗軍污名。只是蘭郡已然淪陷、邊防空缺,蘭郡殘部暫無屬地歸駐,暫且歸入蕭山軍轄下,整編安置,待日後邊疆穩固,再做另行調配。」

  這番話看似讓步,實則依舊留了後手,不肯徹底放權。

  衛芙寧眸光微凝,當即抬手,正要開口——

  殿外驟然傳來一道凌厲霸道的喝止之聲:

  「大殿之上,皇權在前!豈容你一介女子與陛下討價還價、步步相逼?!禁軍何在?即刻將此女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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