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看不透的局


  與此同時,城南僻靜染布坊。

  坊內濕氣厚重,染料的清苦氣味沉沉籠罩整座內室,密不透風的窗欞死死隔絕了外界天光,襯得屋內氣氛死寂又沉重。

  昏暗光影里,女君端坐木凳,脊背挺直,卻無半分往日矜貴凌厲,她側臉有道淺淺青紫傷痕,是被謝府之追殺時流箭所傷。

  衛姿垂著眉眼,小心翼翼捏著溫熱藥膏,指尖輕緩替她擦拭上藥。

  藥膏微涼,觸在皮肉細微的痛感層層漫開,可女君面色麻木,眼底空洞無波,從頭到尾無一絲表情,不言不語,不哭不怒,宛若一尊失了神魂的精緻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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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蟄伏隱忍、步步籌謀,終究抵不過朝堂瞬息萬變的權術博弈。

  她還是輸了。

  屋內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屋外遠遠傳來一陣急促喧鬧的鑼鼓聲,穿透層層院牆、重重布簾,斷斷續續撞進死寂的內室,打破了滿室沉鬱。

  喧鬧聲越來越近,層層疊疊的人語歡呼接踵而至,沸反盈天。

  女君死寂的眼眸終於微動,狹長眼睫輕輕一顫,聲線沙啞冰冷,不帶一絲情緒:「外面何事喧譁?」

  衛姿手上動作一頓,連忙收起藥膏,起身快步走到窗邊,用窗欞邊的木棍,輕輕頂開木窗。

  剎那間,屋外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鑼鼓聲盡數湧入屋內:

  「普天同慶!寶凝帝女歸朝,大赦天下——!」

  「帝女歸朝,大赦天下!」

  衛姿渾身驟然一僵,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屋內的女君:「殿……殿下……」

  女君麻木的眼底,驟然掀起滔天翻湧的風浪,她倉惶起身,臉色蒼白衝到窗台之前。

  長街之上,百姓奔走歡呼、鑼鼓震天,人人喜極而泣、互相道賀,滿城皆為那位突然歸朝的正統帝女慶賀狂歡。

  普天同慶,民心所向。

  可這份盛大的歡喜,於她而言,卻是徹頭徹尾的荒謬。

  女君指尖死死攥緊窗沿,一片死寂的眸底星光寂滅,她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迷惘:「怎麼會這樣……」

  *

  三道詔令連頒,元熙帝不堪重負,無心祭奠,便下旨由太子代行祭拜之禮。

  滿殿文武百官心知肚明,高唱聖人英名,紛紛依序躬身退朝。

  依照禮制,天壇祭拜為國之大典,既已有旨,百官無需折返府邸,盡數調轉方向,浩浩蕩蕩往城郊天壇而行。

  人群正中,衛芙寧披了一身素色衣袍,身姿端挺,靜靜立於隊列之間。

  今日朝堂,她雪忠良之冤、正朝堂之規、顯正統血脈,膽識與胸襟折服眾人,已然是朝野公認的先帝嫡脈、大魏帝女。先帝舊臣自發圍攏而來,簇擁著她,隨百官隊列一同前往天壇,參與祭拜先帝大典。

  天壇高台,莊嚴肅穆,香菸裊裊,白幔垂落,處處是肅穆追思之意。

  禮樂聲聲,恢弘沉肅。

  大典依序而行,太子代帝行禮,百官依次跪拜、敬獻帛酒、恭誦祭文,流程規整,無一錯漏。

  待百官禮畢,司儀高聲唱喏,請新晉歸朝的寶凝帝女上前上香祭拜。

  衛芙寧緩步拾階而上,一步步踏上天壇主台。

  清風拂動她的衣擺,素淨身影立於先帝靈位之前,沉靜安然,無半分張揚矜傲。她抬手接過侍者遞來的檀香,躬身敬奉,三炷清香穩穩落於香爐之中,青煙裊裊升起,纏繞靈位,悠悠四散。

  她抬眸,靜靜望著靈位上先帝牌位,眼底無波瀾、無刻意悲憫,只剩一片澄澈平和。

  若非先帝英明,孤女歸來也只能是無勢可依,她此番如此順利,也是受了先帝庇護。

  聖君可敬。

  衛芙寧三拜九叩,禮數周全。

  整套祭拜儀式肅穆落畢,天壇之上,百官、藩王、勛貴盡數起身。

  大典既成,眾人再無拘謹,紛紛目光灼灼看向高台之上的衛芙寧。

  今日之後,正統帝女歸朝,即將入太廟正名、參議朝政,乃是未來朝堂舉足輕重的人物,誰都想搶先攀附、結下善緣。

  無數勛貴朝臣緩步上前,欲上前寒暄致意。

  人群涌動之間,崔紹先率先踏出隊列。

  老國公一身朝服端正,神色清冷持重,抬手鄭重作揖,禮數恭敬卻不討好:「大典禮成,老臣年事已高,力不從心,先行告退。」

  話音落,不做多餘攀談,坦蕩自持。

  崔玄聿掀眸看了衛芙寧一眼,便收回眸光,轉身跟上崔紹先。

  中立黨一貫如此,眾大臣並不在意,繼續圍攏上前爭相示好:

  「殿下學識過人,風骨卓然,真乃先帝血脈、天降之才!」

  「殿下當庭為忠良雪冤、匡正朝綱,實乃大魏之幸、萬民之福!」

  「殿下真是少年聖人啊!」

  就在眾人簇擁圍堵、場面愈發熱鬧之際,一道沉穩身影緩步穿過人群。

  謝府之步履從容,周身自帶一股沉穩氣場。原本簇擁在衛芙寧身前的文武百官,見狀下意識紛紛止步退讓,自發讓出一條寬敞通路,無人敢攔。

  滿場喧鬧,因他一人,驟然靜了大半。

  謝府之抬手躬身:「殿下,臣有幾句私語,想單獨與殿下一談。」

  話音未落,身側的裴元晦立刻上前半步,當即出聲阻攔:「謝大人有話不妨當眾直言。大典剛畢,人多眼雜,私談不妥。」

  謝府之淡淡一笑,笑意不達眼底:「先生,本君問的是殿下,先生莫非是要越俎代庖,替殿下做主?」

  幼主權臣,逾矩是忌諱。

  舊皇黨老臣唯恐衛芙寧多想,當即出聲駁斥:「太傅乃是護殿下心切,並無他意!」

  場面瞬間微僵,對峙氛圍悄然蔓延。

  眾人目光盡數聚焦在衛芙寧身上,靜待她的決斷。

  衛芙寧神色平靜,坦然迎上謝府之的目光:「無妨,我也很好奇謝大人要同我說什麼?」

  「請。」謝府之轉身,在前面領路。

  裴元晦稍作沉吟,微微側身退讓,讓出通路:「殿下小心。」

  衛芙寧點頭,隨謝府之並肩離開高台,行至側邊清靜廊下。

  廊下風輕,青煙遠飄,隔絕了身後喧囂人群。

  衛芙寧駐足回身,率先開口:「謝大人想問我什麼?」

  謝府之站定在她對面,目光沉沉,直直看向她眼底:「殿下方才在殿上說,所有護你、伴你、為你奔走之人,皆已亡故,無一留存。」

  衛芙寧:「是。」

  謝府之:「女官衛姿呢?」

  衛芙寧不假思索:「死了。」

  「死了?」謝府之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暗芒:

  「那日正陽街混戰,率領死士刺殺殿下的正是衛姿。殿下可否解釋一下,為何你口中已故的忠心女官,會不認識殿下,還要刺殺於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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