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風雨欲來
天壇風大,吹的殿角風鈴作響。
衛芙寧眼底淺淡微動,反問:「謝大人說,那日刺殺我的女刺客,是衛姑姑?」
「沒錯。」謝府之頷首,語氣篤定。
衛芙寧唇角輕揚,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敢問謝大人,你抓到人了嗎?有證據嗎?」
謝府之眉峰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擰。
僅此一瞬的遲疑,卻被衛芙寧看在眼裡,她嘴角的笑意漸深,淡淡開口:「我說了,衛姑姑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復生的,換言之那日刺殺我的人,自然不是衛姑姑。既不是故人,不識我、刺殺我,皆是常理之中,有何蹊蹺可究?」
謝府之:「那些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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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衛芙寧微笑,打斷他的話:「容我提醒你一聲,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大魏聖文皇帝嫡女衛寶凝。」
謝府之微愣,眸光層層漸深。
良久,他緩緩收起眼裡所有的鋒芒,嘴角勾起同樣一抹淺笑:「明白了。」
他抬手作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尤其最後一局,利用裴淞兵不血刃連闖三宮,殿下這一手贏得確實漂亮,是本官失敬了。」
「謝大人過獎。」衛芙寧淡定自若:「倒是謝大人,為了搶奪先機,連親生兒子都捨棄了,到頭來卻什麼都沒攔住。謝大人不是很懂盛安城的規矩嗎?怎麼也不靈了?」
一語戳中謝府之難堪,謝府之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動,眼底情緒轉瞬即逝。他依舊維持著世家重臣的從容,微微頷首:「來日方長,告辭。」
說罷,轉身抬步走下廊廡。
衛芙寧嘴角的笑意收斂,剛轉身,卻見一道人影立在身後。
她眉梢輕輕一挑:「怎麼?太子也有話要私聊?」
衛禎緩步走近,在距她一步之遙處穩穩站定,熹光落於眉眼,端得一副俊美郎君的好相貌。他微微俯身,茶色的眸子一點一點轉向落進衛芙寧的眸底,氣息輕緩:「今日亥時三刻,老地方見。」
老地方?
衛芙寧不動聲色,乜著眼打量衛禎。
衛禎見她神色冷淡,只當她是刻意推脫、不願赴約,心底驟然湧上幾分慍怒,沉了語氣:「你若不來,可就別怪孤翻臉不認人——嗯…!!…」
話音未落,一聲短促悶哼驟然卡在他喉間。
衛芙寧動作極快,往前半步,手肘精準輕撞在衛禎腹間軟處,力道不輕且猝不及防。
衛禎瞬間臉色漲得通紅,腰身微躬,疼得氣息一滯。
衛芙寧慢悠悠收回黑手,抿嘴笑了笑:「我如今歸朝正名,參議朝政,跟你爹算平級。你敢威脅我?信不信我讓你當場毒殺身亡,從你這撥亂反正?」
衛禎單手捂著絞痛發脹的小腹:「衛阿寧,你別太過分了!」
衛芙寧充耳不聞,一把推開衛禎,轉身,唇角噙著一抹春風得意的淺淡笑意,揚聲朗道:「諸位大人,久等了。」
衛禎看著衛芙寧頭也不回的背影,咬了咬牙,直接被氣笑了。
*
崔府轎輦正平穩行於長街上,精緻寬大的烏木轎輿之內,鋪著柔軟絨墊,隔絕了外界大半喧囂。
崔玄聿端坐於茶案前,素手執壺,慢條斯理煮著新茶。
煙氣裊裊,沉靜安然。
崔老國公崔紹先閉目倚在轎側,神色安然,養神休憩。
崔延撩開轎簾,轎外街巷,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整座盛安城都熱鬧了起來。
望著窗外滿城歡騰的盛景,崔延許久才回過神,搖了搖頭,輕聲感慨:「這便是民心所向,看來就算過去十年,先帝還是更得人心」
崔玄聿將煮好的熱茶傾入白瓷茶盞,雙手遞至崔延面前,語調沉靜:「當年叛軍大舉圍城,兵臨京師,欲縱火焚城逼迫先帝禪位。」
「彼時先帝身懷六甲,因不忍盛安百姓葬身戰火,遂留下十萬護城軍死守都城,自己僅帶五千輕騎,奔赴近京藩地會師,千里奔襲、御駕親征,終退強敵、保下山河安穩。」
他一語點透根源,又道:「先帝仁德庇民,恩澤天下,世人愛屋及烏,自然對這位正統嫡女滿心擁戴。」
聞言,崔紹先緩緩睜開雙眼,蒼老卻銳利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間緩緩逡巡一圈,沉聲道:「時移世易,江山更迭,從來由不得人情喜好。」
崔玄聿頷首:「祖父說的是。」
他又倒了杯茶,端盞瞬間,崔紹先以為他要遞給自己,正要抬手,卻見崔玄聿自顧自抿了一口。
「……」崔延見狀,瞪了崔玄聿一眼,趕緊倒了杯新茶遞上:「父親請用。」
崔紹先收斂了神色,接過崔延的茶,沉聲道:「今日朝堂三榜齊出,平反冤案、帝女歸朝、帝王罪己,看似四海昇平、萬民歸心,實則風起雲湧禍患將至。」
「陛下已經在這龍椅上坐了十年,一朝天子怎會因為幼主歸來將手裡的權柄拱手相讓?」
他頓了頓,低頭抿了一口茶,語氣篤定:「等著瞧吧,歸朝不過是開端而已,這位寶凝殿下的正統名分、朝堂規制,往後還有的爭。」
崔延稍作沉吟,思慮深遠:「儲君已定,廢儲動國本,乃是朝堂大忌。但寶凝殿下乃是先帝正統嫡脈,名分正統、大義在手,若是只給尋常公主位分,那群固守舊制的老臣,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這是朝堂最棘手的死局,亦是未來最大的紛爭根源。
崔紹先微微搖頭,眼底藏著歷經世事的冷徹清醒:「如今登臨大寶、執掌天下的是當今陛下。新朝已立十載,舊制早已傾覆,哪裡還有什麼絕對的正庶之分、新舊之別?」
他抬眼看向身前二人,沉聲訓誡:「朝堂風起雲湧、新舊博弈不休,你們往後在朝中多加注意,作壁上觀即可,莫要強出頭。」
崔延心知崔紹先是對自己今日歸順的表態不滿,清咳了一聲,點頭應道:「是。」
崔玄聿垂眸看著手裡的瓷盞,沉默不語。
崔紹先見狀,微微蹙眉,隨即放下手中茶盞,正色開口:「我此次歸京,除了帝女,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亟待確定。」
「你已及冠,朝中與你同齡的世族子弟,半數都已成家。崔家宗族這一脈子嗣單薄,阿翁以為,是時候為你擇一門當戶對的親事了。」
「……」
崔玄聿指尖微頓,目光一瞬落在崔紹先身上,眼底幽黑。
*
暮色垂落,殘陽沉落西山。
滿城喧沸的鑼鼓歡歌漸漸消退,歸於沉寂。
皇城之內華燈初上,萬千宮燈次第點亮,鎏金映玉,鋪陳出整座帝宮的巍峨雍容。
元熙帝下旨,於宮中設內廷家宴,為新晉歸朝的正統帝女衛芙寧接風洗塵,以示恩眷。
因太廟定名、正位禮制尚未頒行,衛芙寧暫且居住寶華宮。
此殿是先帝在世時為當時年幼的帝女辟出的居所,殿宇藏於宮城東側一隅,臨水而建,推窗可見滿池清荷。
此刻殿內燈火通明,鎏金燈架上的燭火將滿室器物鍍上一層暖潤的光。地上鋪著纏枝蓮紋的厚毯,屏風是螺鈿嵌成的海棠花鳥,屏面在燭火下流轉著細碎的光澤。架上的衣衫疊得整整齊齊,從藕荷到月白,從雲錦到素紗,層層鋪開。
數十名宮女捧著各色珠翠首飾、鎏金妝匣穿梭往來,步履輕盈,唯獨環佩輕響,細碎悅耳。
衛芙寧獨坐菱花妝鏡前,指尖輕捏一支通透赤金海棠簪,心中思緒翻湧。
老地方?
衛禎口中的老地方,究竟是哪裡?
自從知道海棠是自己收養的狼後,衛芙寧就隱隱有些懷疑小阿寧和衛禎可能從前就認識。
否則以海棠的性格,若非故人所託,定然不會輕易歸順旁人。在東宮裡,從衛禎特意為海棠安置的狼窩不難看出,這臭東西對海棠還是不錯。
如果真是小阿寧將海棠託付給了衛禎,這事可就玄乎了!
什麼樣的交情,竟能讓小阿寧願意將自己的同伴交付給另一個人?
倏爾,她眼瞼微揚。
衛禎認出小阿寧了?!
「殿下,奴婢為您點上花鈿吧。」忽然,輕柔溫婉的女聲在身側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衛芙寧回神,從鏡子裡看了妝娘一眼,點了點頭。
妝娘沾了些許花鈿膏,指尖極輕地落在她眉心,像一片花瓣貼上了水面。涼意細密而均勻,沿著眉心的輪廓鋪展開來,仿佛有一層清淺的春意在那裡化開,帶著極淡的硃砂香氣。
「殿下真好看。」
衛芙寧抬眸,目光落於鏡面。
鏡中人與六年前的「小阿寧」相比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她初接手這具身軀時,原身小阿寧營養不良,瘦得只剩皮包骨,眉眼凹陷暗沉,瞳仁空洞無神,心力交瘁。
而鏡中的少女,容顏清麗絕塵,眉眼精緻如畫,素白肌膚瑩潤如玉,眸中澄澈卻藏山河城府。長睫纖密卷翹,瞳色黑沉難辨深淺,不笑時清冷矜貴,眉梢一揚,眉心一抹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
這六年,她以魂魄溫養肉身,日日調養、細細雕琢,才有了如今這般風華模樣。
正當此時,殿外傳來輕細腳步聲,一名青衣宮人垂首入內,躬身恭敬稟報:「啟稟殿下,夜宴陳設已定,百官宗室、內廷眷屬皆已入席,宴會即刻開席,請殿下移步麟德殿赴宴。」
衛芙寧沉默片刻,抬手取過妝檯上的螺子黛,指尖捏著纖細黛筆,對著菱花鏡,不急不緩,細細描摹眉峰與眼梢。
她的眉峰上揚,眼尾微挑,靈氣張揚、鋒芒畢露。此刻落筆輕壓,將鋒利眉峰微微修平,斂去凌厲弧度,添上幾分端方厚重;眼尾輕掃淺黛,褪去張揚跳脫,留住溫潤沉穩的輪廓。
不過寥寥數筆,未改五官分毫,未換妝容半分濃淡。
可立在一旁的妝娘卻徹底看傻了眼,怔怔望著鏡面,心底滿是不可思議。
鏡中人分明還是方才那張絕色容顏,眉眼輪廓絲毫未變,可周身氣質已然天翻地覆,方才那一身不拘世俗的鋒芒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端莊的天家氣度。
未等妝娘反應過來,衛芙寧已然收筆,緩緩起身:「走吧,赴宴。」
*
麟德殿內。
大殿闊朗巍峨,玉柱擎天,藻井高懸,千盞宮燈懸於殿宇四方,燈火灼灼,映得滿殿亮如白晝。
金磚映燈,錦繡鋪階,朱紫冠履錯落有序,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宗室勛貴、內廷眷屬端坐席間,殿內絲竹雅樂低低縈繞,各派各黨交頭接耳。
御座之上,元熙帝龍袍加身,眉眼沉冷威嚴,眼底無半分暖意。
眼下這場接風家宴,於帝王而言,從來不是敘親恩,而是一場對局。
御座旁側的鳳位,謝皇后一身華貴翟衣,妝容規整無疵。
東側貴嬪席位,崔雲疏一身柔粉華貴宮裝,端坐在那裡,便襯得一側女君們黯然失色。
崔雲疏提著酒杯,目光時不時往殿外張望。
她可聽說了,這位殿下一來就把太后那老妖婆趕去了長樂宮禁閉,宮裡好久不曾有新鮮血液了,一想到以後雞飛狗跳的後宮生活,她就忍不住開始期待了。
王室宗親前列席位,昭華環顧殿內一圈,目光落在衛禎身側空置的紫檀木椅上,莫名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從前這殿中,除卻太子,皇室宗親里便是她昭華最尊,現在父皇竟然讓一個孤女緊鄰儲君,凌駕諸王宗室,以後她豈不是要矮衛寶凝一頭?
沉吟片刻,她故作不經意開口:「父皇,滿朝文武、宗室尊長盡數在此,寶凝妹妹怎麼還沒來?我都等心急了!」
殿內瞬時一靜,細碎的議論聲驟然停歇。
謝皇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淡淡掃過幼女:「寶凝久未歸家,自是有許多地方需要準備,宴才開始,你急什麼?」
「可……」
昭華還欲說話,卻被謝皇后一個眼神逼退了回去。
殿內氣氛忽然變得微妙,就在這凝滯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清亮悠長的通傳,聲聲破寂:
「寶凝殿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