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可叛族,不可斷志,不可入贅


  轉眼便過了一個時辰。

  日暮西斜,天色將暗,霞光穿庭,將堂前青石階染得一片暖赤。

  正堂里。

  崔老國公面色沉沉,眉宇間積著不散的郁色,暮色襯得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容愈發黝黑肅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糟了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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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延暗自替陶氏捏了一把冷汗,故意揚聲道:「定是寶凝殿下太過難纏,阿蘅才有些耽擱了。這也不怪她,畢竟殿下並非尋常閨閣婦人能應付的。」

  崔紹先端坐不語,眸光沉沉望向庭院深處,不知在思忖什麼。

  崔延見狀,不敢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到堂口,抻著脖子往內院垂花門方向張望。

  片刻後,廊下傳來細碎履聲。

  崔延眼睛一亮:「出來了!出來了!」

  崔紹先聞言,緩緩吐出一口鬱氣,抬手整肅衣襟冠帶,斂去滿面沉色,從容起身,緩步走向堂前階下,正欲依禮相送,卻聽見衛芙寧與陶氏寒暄。

  「夫人留步,不必相送。」

  陶氏笑意溫婉,福身還禮:「殿下慢走。」

  衛芙寧頷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正堂前路往府門而去,完全沒有搭理崔紹先的意思。

  崔紹先身形微滯,錯愕之色一閃而過。

  崔延更是瞠目結舌,全然摸不著頭腦:「這……這是什麼道理?」

  陶氏轉眸往明堂看了一眼,當即收斂了臉上笑意,快步上前,垂首見禮:「家翁。」

  「殿下說,崔氏門第清正,她如今實權未定,若與家翁絮談私敘,恐惹人非議,說她有攀附權貴之嫌。為了保全聲譽,便不再入堂敘話,先行辭府了。」

  「保全……她的聲譽?」崔延乍一聽還以為自己聽錯,滿臉匪夷所思。

  陶氏垂眸:「殿下是這個意思。」

  欲拒還迎,欲擒故縱,若真不想拉攏崔家又為何要登門?

  崔紹先臉上神色不顯,眸光沉沉:「你與殿下閒談許久,都說了些什麼?」

  陶氏神色坦然:「不過是些閨閣女子的閒談碎語,家翁放心,無關朝堂、更無關崔家。」

  崔紹先眸底仍存疑雲,心底隱隱覺得今日衛芙寧之行處處反常。

  但又一想,陶氏嫁入崔家三十餘載,雖縱有小性,卻從未出過逾矩差錯,心底疑雲暫歇,便主動轉開話頭:「此前堂前相看,你百般推辭,是不是與錦卿商量好的?」

  「家翁冤枉!」陶氏揣著明白裝糊塗,故作無奈:「雖說是給錦卿挑媳婦,但婆媳相處也很重要,我自然要面面俱到挑個合眼緣的,如此才能家宅興旺不是。」

  見崔紹先仍有疑慮,她連忙順勢退讓:「若是家翁覺得不妥,那兒媳再回去看看,斟酌斟酌?」

  「要斟酌什麼?」崔延捂著嘴,在陶氏耳邊小聲道:「錦卿讓崔盞把畫軸和庚帖都燒了。」

  「燒……」陶氏一臉詫異,察覺失態,表情訕訕瞥了崔紹先一眼。

  她總算是明白,老國公的怒意是哪來的了?

  未免老國公又動家法,她故作憤怒,大發雷霆:「豈有此理,這也太不像話了!錦卿人呢?我這教訓他!」

  *

  「錦卿!崔錦卿!!崔卿卿!!!」

  外頭的叫囂聲,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崔玄聿靜坐窗前看書,抬眸看向崔箋:「什麼時辰了?」

  崔箋:「回郎君,酉時一刻。」

  聊了整整一個時辰。

  看來她今日登門崔家,要拉攏的同盟是陶家。

  「崔小卿!!!!」

  陶氏的聲音越來越近,一聲比一聲勢大,崔玄聿合上書卷,吩咐崔箋:「去開門。」

  話音方落,門外傳來「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人徑直推開。

  陶氏一身華裙,面帶怒意,氣勢洶洶跨步而入,目光直直鎖定窗前的崔玄聿。

  「郎君?」崔箋小心翼翼看向崔玄聿。

  崔玄聿神色未變:「你先出去。」

  「是。」崔箋躬身應下,輕步退出暖閣,反手將房門合攏。

  屋內再無旁人,氣氛沉靜。

  陶氏快步走到崔玄聿面前落座,崔玄聿執起茶盞,從容斟上一杯清茶,遞至陶氏面前,陶氏面上盛怒盡數收斂,忙不迭一飲而盡。

  「唉喲,舒暢了,叫了一路,話都快卡嗓子眼了。」

  茶杯見底,崔玄聿又添了一盞:「辛苦阿娘了。」

  「客套話就甭提了。」陶氏擺擺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指認的兒媳婦怎麼搖身一變,成了當朝鎮國公主?」

  崔玄聿臉上瞧不出絲毫情緒:「她應該跟阿娘解釋過了吧?阿娘怎麼還問?」

  陶氏眉心緊蹙:「我問的是你。當初你不知她身份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便該清楚,你們之間絕無半分可能!」

  「可你倒好,竟然指使讓崔盞燒毀所有庚帖畫像,你這般推拒所有婚事,到底想做什麼?」

  崔玄聿抬眸,眸光沉靜,不答反問:「不能娶心儀之人,與將就娶一個不悅之人,這二者,有什麼必然關聯?」

  「什麼?」陶氏微愣,一下沒明白這話中的深意。

  崔玄聿又道:「這世上從無規矩定論,娶不到心悅之人,便必須隨便將就。是以,我知道我與鎮國公主無緣,與我讓崔盞燒畫,並無干係。這是兩件事。」

  陶氏說不過,氣道:「少跟我說那些大道理!你娶不到又不願將就,你難不成是想看破紅塵吧?崔家九代單傳,你阿翁素來看重宗脈延續,絕不可能容你斷了子嗣傳承。錦卿,你可不能做家族罪人啊。」

  崔玄聿眉頭微蹙:「阿娘說到哪裡了?」

  不是要當和尚?

  陶氏鬆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什麼,表情古怪,慢慢放下手裡茶杯,一臉正色道:「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你做妾。」

  「……」崔玄聿沉默片刻,閉眼,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陶氏眼神凝重:「她連太子都敢下毒,可見是個膽大有主意的,這樣的人是絕不會放下權柄為崔家宗婦的。」

  崔玄聿抬眸,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篤定:「那便只能等了。」

  陶氏皺眉:「等?等到我們都死了,無人能拘你束你,你便帶著崔家入贅天家?」

  「阿娘不必激我。」崔玄聿神色坦然:「我自是做不出這等背祖忘宗的事。」

  「你知道就好。」陶氏緩和了臉色,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緩緩起身:「你阿翁那邊,我會替你遮掩與殿下有舊的過往,但其他的,阿娘不能再幫你了。」

  崔玄聿微微頷首,抬手作揖:「孩兒明白,多謝阿娘。」

  陶氏深深看了他一眼,擺擺手,正要轉身。

  「砰——」

  驟然一聲巨響,緊閉的房門被人猛地撞開。

  崔延滿臉大驚失色,急匆匆沖了進來,踏入屋內一瞬,又驟然駐足,飛快四下打量一番,反手迅速將門牢牢鎖死。

  「我想起來,這個寶凝殿下跟上回錦卿相中的畫像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陶氏心頭一跳,飛快瞥了崔玄聿一眼,面上不動聲色,故作茫然:「是嗎?我怎麼沒發現?」

  崔延已然顧不上旁枝末節,目光死死鎖定崔玄聿:「早前陛下派金吾衛圍堵崔府,搜捕罪籍之人,你不惜請辭國公符令護的那個神秘女子……就是如今的鎮國公主,對不對?!」

  屋內一瞬死寂。

  陶氏搶先擺手:「不……」

  「是。」崔玄聿應得果決。

  陶氏渾身一僵,驟然愣住,轉頭看向崔玄聿,滿眼難以置信。

  崔延目光飛快在母子二人之間來回逡巡數圈,眼底驚疑、震撼、錯愕層層翻湧。

  隱秘私情、以身相護、燒毀婚書、刻意拒婚……無數細碎疑點瞬間串聯成線,清晰明了。

  「呃!」崔延只覺氣血翻湧,頭腦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黑,仰頭倒了下去。

  「阿父!」崔玄聿變了臉色,起身衝上前攙扶。

  「啊喲!」陶氏嚇得臉色發青,趕忙幫著將崔延扶上軟榻,紅著眼數落崔玄聿:「你跟他說什麼實話,你阿爹循規蹈矩了一輩子,哪能聽這些大逆不道的事。」

  「他這輩子最大的叛逆就是娶了我。我不能生,又忤逆族意不肯納妾。」

  崔玄聿沉默,轉身倒了杯水,遞到崔延唇邊:「阿爹,喝口水。」

  崔延搖了搖頭,將茶杯推開,輕輕扣住崔玄聿的手腕:「不可叛族,不可斷志……不可入贅。」

  崔玄聿點了點頭:「好。」

  *

  與此同時,裴府燈火如晝,連綿燈盞懸於遊廊飛檐,流光映徹長街,將整座府邸襯得暖意融融,一派盛大喜慶之景。

  正院宴席早已布設妥當,雕梁掛彩,錦案鋪陳,四方珍饈、瓊漿玉液次第羅列,無一不精。

  朝中半數元老重臣盡數赴席,他們衣冠端正,神色恭肅,滿心皆是盼歸之意。

  衛芙寧換了一身華繡錦服,端坐宴席上首,氣度雍容。

  老臣們等候十載,終於等到今天,積鬱多年的牽掛與欣喜盡數翻湧。

  酒席上,笑聲不斷,寒暄不止。

  「恭賀殿下平安歸朝!」

  「殿下歷經風霜,終得還宮,實乃社稷之幸!」

  此起彼伏的敬賀聲落滿庭中,熱烈懇切。

  衛芙寧神色溫雅,落落大方,席間從容敘話,每一杯敬酒皆仰頭盡數飲盡。老臣們見狀,不覺憶起先帝。

  聲聲追憶,句句悲慨,漸漸有人紅了眼眶。不過片刻,滿堂鬚髮皆白的元老重臣,借著酒勁低頭垂淚,細碎哽咽之聲交織一處,方才滿堂熱鬧的喜宴,轉瞬浸滿蒼涼悲戚。

  裴元晦端坐主陪之位,將滿堂悲慟盡收眼底,心底萬般繁雜。

  先帝是殿下的生母,若論其悲,誰能痛得過殿下?

  裴元晦悄然起身,走到衛芙寧跟前,低聲道:「殿下,庭中喧囂悲切,恐擾心神,臣帶殿下移步後院散散酒氣。」

  衛芙寧眸光微斂,輕輕頷首,默然起身。

  裴府後院清幽雅致,隔絕了前院燈火人聲,竹影婆娑,靜謐絕塵。

  院落深處立著一座臨水樓閣,青瓦白牆,窗明几淨,四周繞著層層翠竹,清雅脫俗。匾額書「靜瀾閣」三字,取心擁靜瀾、篤定江山之意。

  裴元晦抬手指向閣前階下一株亭亭而立的海棠樹:「殿下可還記得這株海棠?當年殿下登門拜請老臣為師,這海棠便是那時殿下與臣一同親手栽種的。」

  晚風輕拂,花枝搖曳,他眼底漫起綿長追憶:「光陰荏苒,十載倏忽而過,昔日纖細幼木,如今早已枝繁葉茂,繁花滿枝。一如殿下這般,歷經風雨,終得立身歸來。」

  七月盛夏,已過花期,晚風穿庭而過,拂動滿樹翠葉簌簌作響。

  衛芙寧仰著頭,眸光淺淺有些迷離,安靜看著風中搖曳的枝葉,默然不語。

  裴元晦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萬物有靈,草木亦通人意。故人終歸,海棠必然也歡喜。」

  語罷,他移步至靜瀾閣前,撩開錦緞竹簾:「此閣是臣特意為殿下修葺布置。閣中藏書三萬卷,經史權謀、治國典籍一應俱全,殿下可隨意翻閱研習。往後,臣便在此,為殿下授課,傳習為君之道、馭臣之法、治國安邦之理。」

  衛芙寧收斂神思,轉身看向樓閣。

  閣內藏書整齊羅列,案上筆墨清雅、素紙平鋪,香爐靜立無塵,桌椅器物皆是精心籌備,一景一物,盡數是悉心周全的心意。

  這一幕,仿佛讓她回到了六年前的蘭郡。

  當年,上官琮見她天賦異稟,便執意為她遍請名師,蘭郡雖然艱苦,但她的案台上,永遠都有盛安城各類名紙。

  衛芙寧垂眸看向空空的掌心,方才落葉輕墜,未留繁花,只剩清風餘溫。她指尖微微收攏,將這一縷十年等候的舊歲餘韻悄然攏入掌心。

  良久,她抬眸,微醺柔和的眸光只剩坦蕩澄澈:「太傅,我來赴宴前,專程去了一趟謝府。我與謝府之做了一場交易。」

  「我打算入女學。」

  夜風乍靜,滿院簌簌葉聲仿佛驟然一滯。

  裴元晦臉上的淺淡笑意瞬間凝住,眼底掠過一絲清晰錯愕,微怔片刻,他定定望著眼前的衛芙寧。

  衛芙寧:「老師,帝王追殺了我十年,不會因為我歸朝而終止。謝府之已應允,若我入女學,夏侯斥便可歸。」

  裴元晦眼神動盪又沉下:「殿下喚我老師?」

  衛芙寧抬手作揖:「入女學是權衡,拜師是心意。老師待我之心,只要老師不負,我必不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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