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越過它,填平它(小修)
衛芙寧從裴府離開時已經臨近亥時。
沉沉夜色下,一輛黑金馬車沉穩碾過青石長街,車廂華貴厚重,內里燭火幽微,暖光淺淺映得四壁靜謐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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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側身輕倚車壁,單手慵懶支著頤角,閉目小憩。
她今日喝得比昨日多些,微薄酒意縈繞眉眼,添了幾分慵懶朦朧。
綠蘿自晨起便一直跟在衛芙寧身邊,眼見著她像陀螺一樣轉了一天,心中滿是欽佩。
從前她覺得女君厲害,決策千里,算無遺策。現在,她見識過更廣闊的天空後,她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厲害。不是決策千里,也不是算無遺策,而是身在棋局,不為棋局所困;手握權謀,不為權謀所縛。
正如衛芙寧這般。
綠蘿不敢出聲驚擾,悄悄執起一柄輕羅團扇,小心翼翼扇風。
馬車安穩行至半途,漸近皇城御道地界時,耳畔驟然響起駿馬收蹄的利落嘶鳴——
「吁——」
健駒驟然駐足,車身猛地一頓。
綠蘿毫無防備,身形驟然往前傾撲,額頭險些重重撞上車欄木樑。
千鈞一髮之際,衛芙寧倏然睜眼,方才縈繞眉眼的微醺倦色瞬間壓下大半,眸底清亮銳利,鋒芒乍現,長臂迅疾一探,穩穩攥住綠蘿小臂,力道不重,卻穩穩將人扶穩。
綠蘿堪堪穩住身形,心頭驟然一緊,連忙抬手撩開深色轎簾,朝外探去。
夜色濃墨如漆,巍峨皇城遙遙在望,白日寬闊恢弘的御道上,此刻甲兵林立、槍刃映著冷月寒光,凜冽的肅殺之氣息撲面而來。
綠蘿臉色瞬間凝重:「娘子,是金吾衛,單鳳門方向好像出事了。」
話音剛落,車外傳來一道沉穩恭謹的男聲:「金吾衛統領周奉節,參見鎮國公主。公主萬安。」
衛芙寧端坐未動:「未到宮門,無故攔轎,為何?」
周奉節立在轎前,一身冷鐵甲冑鏗鏘作響:「啟稟殿下,今夜有刺客喬裝金吾衛進宮行刺,現已被禁軍當場斬殺。此刻丹鳳門外御道血跡縱橫、殘肢狼藉,卑職恐驚擾殿下,這才斗膽攔轎,請殿下改道,從九仙門入宮。」
九仙門坐落於皇城西側,毗鄰內侍省與後宮掖庭,相較於正南正門恢弘盛大的丹鳳門,素來僻靜幽深,少有人跡。
衛芙寧聞言,抬手輕輕掀開轎簾一角。
溫熱夜風裹挾著一縷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遙遙望去,遍地暗紅血漬,從宮門外一路綿延至丹鳳階下,觸目驚心。
她眸色稍定,淡淡出聲:「可。」
周奉節又躬身恭謹請示:「卑職護送殿下入宮。」
馬車緩緩調轉方向,車輪碾過微涼夜風,朝著西側僻靜的九仙門徐徐行去。
不多時,馬車緩緩再次停穩。
「殿下,到了。」
綠蘿率先掀簾跳下車,俯身穩穩攙扶衛芙寧落轎。
衛芙寧立在宮門前,目光淡淡掃過身前躬身行禮的將領:「有勞周統領了。」
周奉節:「卑職惶恐,護駕乃是卑職分內之責。殿下請入宮門,卑職就送到這了。」
衛芙寧正欲轉身,似是想起什麼,有些顧慮道:「周統領,你確定刺客已盡數伏誅?萬一還有餘孽漏網,潛伏入宮,豈不危險?」
周奉節底氣十足:「殿下盡可放心!皇城四門三道、內外皆是兩重禁防,就算有一個漏網之魚,也絕無可能潛入宮內。」
衛芙寧聞言,唇角極淡地輕輕扯了一下:「是嗎?」
周奉節臉色微變,瞬間回過神來。
這位鎮國公主,不久前便是獨身闖破皇城三重門禁,殺入天壇,於她而言,皇城從來算不得固若金湯。
周奉節略作沉吟,解釋道:「殿下,宮門之外只是第一道防備,過了宮門,後宮還有內廷宿衛,御前禁軍,層層設卡、步步查驗,滴水不漏,殿下儘管放心。」
衛芙寧微微頷首,轉身踏入九仙門。
宮門之內,早有寶華殿值守侍女、內侍手持鎏金宮燈靜靜候立廊下恭迎。
綠蘿接過宮女遞來的宮燈,輕聲問詢:「殿下,您累了一天了,可要乘步輦回宮?」
衛芙寧:「不用。」
一行人提著宮燈,沿悠長宮廊徐徐前行。
今夜的皇城,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宮禁雖嚴,卻也算井然平和,禁軍值守各司其職,鬆弛有度。可今夜,每一段宮廊轉角、每一處巷道關口、每一座殿階台基,皆有禁軍層層駐守。
衛芙寧一行人,每過一處關卡,值守禁軍皆會即刻上前攔路,細細核驗身份。待確認是鎮國公主無誤,一眾軍士才驟然收刃垂首,惶恐賠罪,隨即調撥人手,一路護送一段路程,交接下一重值守關卡。
一路行來,宮燈搖曳,長廊縱深寂寂,層層禁衛次第交接,終是回到了寶華殿。
隨行的侍女內侍依禮躬身告退,綠蘿寸步不離跟著衛芙寧進了主殿。
殿內清雅靜謐,案上香燭靜靜燃著,煙氣纖細綿長。
走了一路,衛芙寧發了汗,便去了裡屋更衣。
綠蘿知道衛芙寧不喜人近身伺候,便站在外間等。等人出來,她立馬遞上一杯溫涼恰好的清茶:「殿下,我等會兒再悄悄出去一趟,把宮內各處設卡放哨的位置、換班時辰盡數摸清楚。」
衛芙寧接過茶盞,眸光微抬,不置可否看著她。
綠蘿一時拿不準主意,底氣不足:「殿下從不會做無用之事。方才在宮外,您刻意與周奉節周旋,回宮又執意棄輦步行,我便想著,殿下是想藉機摸清皇城全部守衛布防。」
聞言,衛芙寧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淺弧,低頭輕抿一口清茶,茶水溫潤入喉,褪去幾分殘餘酒意,她點頭道:「我的確是想打探皇城守衛的底細,只是,我早已打探清楚了。」
綠蘿一愣,她們一路行來不過短短半程,未曾細看圖紙、未曾暗訪點位,如何能摸清層層疊疊、繁複嚴密的宮防布局?
見她滿臉困惑,衛芙寧放下茶盞,語聲緩了幾分:「要想知道這座皇城的守衛是如何運轉的,有沒有攻克的可能,並非一定是通過設卡點和位置分析,從其他信息細節里一樣可以分析出來。」
綠蘿還是一頭霧水,但她渴望明白,神情真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屬下愚鈍,殿下能否說得再清楚一些?」
衛芙寧看著她求知的眼神,沉吟片刻,指向身前一旁的梨花木座椅:「坐。」
綠蘿眼睛驟然一亮,立刻斂衽端坐。
衛芙寧取過案上閒置的白瓷茶杯,置於桌面,開口道:「大魏皇城四門,丹鳳、九仙、銀台、玄武,四門合圍,是皇城第一道屏障,盡數歸金吾衛統領周奉節管轄。」
「我雖從未與周奉節交手,但我觀此人肩穩骨正,吐納綿長沉厚,武學造詣恐不在我之下。」
綠蘿心頭一震,在她心中,衛芙寧就是最厲害的,此人能與衛芙寧相比她萬萬沒有想到。
衛芙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強者也要有謙卑之心,才能立於不敗。」
綠蘿受教,連忙點頭:「是。我記下了。」
衛芙寧又道:「還有一點,你也要記住,歷來頂尖布局、聖人籌謀,最厲害的底牌,永遠藏在最後,絕不會輕易展露人前。」
說罷,她又取來兩隻茶杯,依次整齊排布在桌面後方,與先前第一隻茶杯遙遙相對。
「周奉節的金吾衛,只是宮外第一道防備。若他方才所言非虛,宮門之內,還有內廷宿衛、御前禁軍兩道關卡。這便成了關鍵所在。宮外第一人武學已然臻至頂尖,宮內另外兩道防衛的統領,武學修為只會是頂尖之上的頂尖。」
「而我們一路步行入宮,恰好印證了這一點。」
衛芙寧緩緩復盤,條理清晰:「方才沿途值守的內衛,身形挺拔、氣息隱匿、兵刃制式、站位章法,盡數優於宮外金吾衛。他們每一人都是精挑細選的死士精銳,戰力卓絕。」
「若是一個周奉節,我尚可籌謀,勉強一搏。可若再加上宮內內衛、御前禁軍,三方聯動截殺,我便是諸葛在世,在這困局之中,也謀不出東風。」
綠蘿怔怔看著桌面排布的三隻茶杯,徹底恍然:「我明白了。您已經有結論了,所以就算我出去,摸清所有布防點位、換班規律,也是於事無補,不過是驗證您的結論。」
「不止於事無補,是無謂犧牲。」衛芙寧抬眸,目光清醒冷冽:「宮內內衛個個身手卓絕,你的功夫在他們面前只是皮毛,出去便是送死。」
綠蘿心頭一緊,瞬間生出濃烈的危機感:「殿下,那我們該如何是好?今夜刺客之事太過蹊蹺,我擔心萬一是陛下借刺客為由,想對您下手,如此,在這深宮之中我們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不錯,還知道舉一反三了。」衛芙寧面色輕鬆,隨手拿過一隻茶杯倒扣,注入清茶,推至綠蘿面前。
「若你看清全局,明知此局無解、毫無勝算,便不必執著困死局中。最優之法,從不是硬碰硬,而是及時止損,重開新局,將獵物引入對我們有利的地方。」
綠蘿凝視著杯底清茶。
茶水安穩盛於倒扣的杯底,不溢不灑,暗藏進退之道。
她似懂非懂,抬眸追問:「那我們如何另開新局?」
衛芙寧起身,移步至書案之前。
她執筆落紙,燭火映著她纖挺的側影,落筆間行雲流水,文思泉湧。
片刻之後,她收筆晾乾,將信紙摺疊整齊,裝入素色信封,抬手蘸取火漆,穩穩封緘。
綠蘿連忙起身,快步走上前。
衛芙寧指尖輕抵信封,遞至她掌心:「明日天亮,你出宮一趟,將這封信秘密送到城南槐樹巷口第一間牙行,交給掌柜孫三。」
綠蘿心下微動,當即意識到這個孫三是便是另起棋局的關鍵所在,遂鄭重點了點頭,雙手接過,將信貼身收進懷裡。
她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低眉詢問:「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伺候您梳洗吧?」
「不必。」衛芙寧擺了擺手:「你也忙了一天,你先回去休息吧。對了!還有這個。」
她俯身伸手,從書案內側的暗屜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瓷藥瓶,遞向綠蘿:「你拿著。」
綠蘿雙手抬手接過瓷瓶,湊近鼻尖輕嗅,一縷清淺微涼的草藥香縈繞鼻尖,微微一愣:「殿下,這是藥?」
衛芙寧點頭:「小北找你出氣了?」
綠蘿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藏在髮髻里的血包:「原來殿下看見了。」
「嗯。」
「多謝殿下。」綠蘿不知道該說什麼,小聲道謝,攥著藥瓶想要逃避,但剛跑出兩步又折了回來,眼裡依舊是小心翼翼:「殿下,我沒有怪小北。」
衛芙寧抬眸看她:「我知道,你在怪自己?」
綠蘿不過十六歲年紀,心性純粹赤誠,聽聞這話,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沙啞:「殿下對不起。我今日才徹底知曉,蘭郡軍、上官娘子於您而言,是何等重要?我對不起殿下,對不起上官娘子,也對不起鄭叔和小北他們。」
衛芙寧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們。」
「殿下不必安慰我。」綠蘿用力搖頭,鼻尖酸澀,「我知道,自己錯得離譜。就算是死一百遍也不能贖清我身上的罪。」
「我沒有安慰你,我說的是事實。小北可以怨你,因為在他的世界,你的確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但……」
衛芙寧緩緩起身,與綠蘿平視:「如果一個人,她的認知有限,能力有限,她只能靠欺騙謀害別人才能活下去,錯的不是這個人,是困住她的眼界、認知與世道。」
綠蘿一時失語,怔怔望著她。
衛芙寧:「你要拯救自己於深淵,就要打破這一切,學會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這是所有人成長的必經之路。」
「你無需羞愧,只要能強大,且把這一切當成阻你的山攔你的海,你只需,越過它,填平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