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猝不及防的元熙帝


  翌日。

  天光大亮,城南早市喧然開市。

  最熱鬧的莫過於雅集書肆,店裡小二站在鋪前,扯著清亮嗓門高聲吆喝:「快來看咯,新刊話本新鮮出爐!《京華風雲錄》盡數上新!細說布衣少年,一身孤勇闖京華,市井奇事、朝堂秘辛,一冊盡覽,先購先得!」

  吆喝聲此起彼伏,引得來往行人紛紛駐足。

  兩側酒肆茶寮、雜貨牙鋪鱗次櫛比,挑擔貨郎穿行其間,叫賣聲、談笑聲、器物碰撞聲交織一處,煙火蒸騰,是盛安最鮮活的市井光景。

  

  巷尾僻靜處,一輛形制樸素的馬車靜靜停靠街邊。車簾輕挑,綠蘿一身素色布衣,妝容清淡,利落跳下馬車。

  牙行鋪里,孫三正坐於櫃檯之後,手裡的算盤珠噼啪作響,見有客人上門,連忙起身迎上,客氣周到:「咱家牙行專營京中宅舍租賃、鋪面買賣、人手引薦,一應市井居間事務皆可打理,不知小娘子有何需求?」

  綠蘿四下環顧一眼,從懷中取出信箋遞上:「掌柜看過便知。」

  孫三常年混跡市井居間,遇上過不少貴人不便露面的買賣,是以並未多想,恭敬接過信封,指尖輕捻,拆開封口火漆。

  可就在目光觸及紙面字跡的剎那,他方才平和客氣的神色驟然一變。

  他抬眸飛快瞥了綠蘿一眼,背過身,再次展開信紙,待通篇閱畢,怔愣了片刻,才默默合上信紙。

  托馮廣的福,先帝嫡女假扮少年衛丁潛伏教坊司為忠義鳴冤的英雄事跡早已傳遍盛安市井,孫三自然早有耳聞。那幾日他夜夜輾轉難眠,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惶恐,但更多的還是慶幸。

  慶幸自己『頭昏腦熱』給淮南郡主傳了信,否則貴人真有什麼不測,他也算是大魏的罪人了。

  綠蘿將孫三的神色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從懷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錢袋,置於櫃檯之上:「我家女君說了,合同一式兩份,遵循公平自願的原則,孫掌柜若願意,簽名畫押,契約便成。若不願意,把信歸還,這個就權當謝禮了。」

  孫三望著信紙,眼底翻湧著無盡心緒,一時略有遲疑。

  恰在此時,店鋪內堂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軟糯響亮,打破了鋪中靜謐。緊接著,便又傳來婦人斷斷續續的輕哄。

  孫三眸光凝定,對著綠蘿躬了躬身,隨即轉身折返櫃檯內,取來狼毫筆墨,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姓名。落筆終了,他毫不猶豫咬破指尖,鄭重按在姓名落款之處,至此契成。

  待兩份契約盡數寫完,他又另取一張素箋,落筆飛快,細細謄寫了滿滿一頁。

  孫三將信箋與其中一份契約一同裝入封袋,起身走出櫃檯,躬身遞至綠蘿身前:「勞煩姑娘代為轉交女君。」

  綠蘿伸手接過封袋,妥帖收進袖口內側,抬手將那袋銀錢推至孫三面前:「這銀子你收下。」

  孫三面露遲疑:「這……」

  「女君說了,你若簽字,這便算你的俸祿,只要合同在,往後月月如此,不會間斷。」

  孫三接過錢袋,觸手沉甸甸的分量遠超想像,他態度愈發恭謹:「勞姑娘替小的謝過女君。」

  綠蘿微微頷首:「告辭。」

  說罷,轉身出牙行。

  孫三立於店門階下,靜靜目送那輛樸素馬車緩緩駛離長街,直至車馬身影徹底消失在人潮盡頭,方才緩緩回神。

  他快步折返店內,從櫃檯最深處取出一枚精工雕琢的平安符,拆開符袋,取出內里祈福符文,將方才籤押的契約細細摺疊整齊,穩穩塞入平安符中,重新封好。

  不多時,內堂簾輕動,常氏抱著襁褓中幼子緩步走出,語氣溫柔:「今日這般早便有客人?方才孩兒忽然吐奶,哭鬧了幾聲,不曾吵到你待客商事吧?」

  孫三眉眼瞬間染上暖意,上前伸手接過懷中孩兒,將平安符輕輕掛在孩童頸間。

  常氏見狀微微詫異,笑著打趣:「這就是你去盛清寺求來的平安符?怎麼忽然信起這些了?」

  孫三垂眸望著懷中安穩熟睡的孩兒,笑了笑:「從前孤身一人,無牽無掛,自然不信。如今有妻兒牽絆、有家可守,便什麼都願意信了。」

  他抬手輕輕撫過平安符,細細叮囑:「這符萬萬不可沾水,好生佩戴,方能歲歲平安。」

  「知曉了。」常氏溫順應下,指尖輕輕逗弄著襁褓中的孩童,眉眼含笑,「我家孩兒戴著阿爹求的平安符,往後定然無災無難,平安康健,快快長大。」

  *

  與此同時,皇城紫宸殿上,群臣肅立。

  欽天監整冠出列,執笏躬身,依朝制啟奏:「陛下,臣夜觀天象,推演節序,本年八月十五,月朗天澄、星軌安順,乾坤氣和,乃是大吉之日。鎮國長公主歸朝加封大典,事關國體威儀、社稷榮光,懇請陛下准以此日設壇行禮,昭告天下,以彰盛典。」

  元熙帝:「八月十五,兩個月的時間是否倉促了些?」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雙手捧持厚厚一卷奏摺,高舉過眉:「啟稟陛下,臣已聯合太常寺、宗正寺二卿,勘定禮制、厘定儀軌,細擬公主加封大典全套章程,含壇位規制、禮樂班次、百官行儀、郊祭告天、大赦恩典一應細則,請陛下御覽聖裁。」

  御前內侍躬身快步下階,接過奏摺,快步登御階,雙手呈至龍案之上。

  元熙帝掃了一眼:「嗯,禮制周全,依議施行。既是如此,那便定於八月十五,三省督辦,各司各司其職不得疏失。」

  「臣等遵旨。」禮、欽二部官員躬身退列。

  殿中沉寂片刻,元熙帝目光掃過階下文武:「諸位愛卿可還有附奏事宜?」

  「啟稟陛下!」裴元晦執笏出列:「老臣有本啟奏。」

  元熙帝垂眸望著階下老臣,冕旒之後的眼底眸光微沉,淡淡道:「准奏。」

  裴元晦直起腰身:「鎮國公主加封大典,是我大魏十載未有之盛事,當普天同慶、朝野共賀,以彰天恩。夏侯斥老將軍戍守北境十載,苦寒立身、鐵血鎮邊,勞苦功高,今日盛典在即,老臣懇請陛下恩准,召夏侯老將軍歸京述職,入朝觀禮,共襄大典盛舉,以慰功臣,以安朝野將士之心。」

  一語落地,殿內隱隱有細碎暗流涌動。

  夏侯斥是先帝欽定的另一位輔政大臣,一旦歸京,文武舊臣、邊境兵權盡數呼應,屆時朝堂制衡,新舊兩黨只怕另有周旋。

  元熙帝端坐龍椅,面色依舊平和無波:「裴大人體恤功臣,其心可嘉。只是北境毗鄰齊邦,狄戎餘部未滅,齊人虎視眈眈,邊關局勢尚未全然安穩。夏侯老將軍坐鎮北疆十年,軍心穩固,若是驟然離境回京,恐邊關軍心浮動、邊防空虛,給外敵可乘之機。」

  裴元晦:「陛下多慮。正因為北境苦寒、戍邊不易,方更該旌表功勳、撫慰忠臣。十年戍邊,將士思鄉、老將勞苦,若大典盛典之際,有功之臣不得歸、不得賞,反倒久困邊荒,寒的是北疆千萬將士之心。」

  元熙帝眼底寒意漸深,放眼看下眾臣:「諸卿以為裴大人所奏如何?」

  中立黨素來講究制衡,而六路藩王一直忌憚夏侯斥,再加之夏侯斥歸京變數太大,是以無一人附和。

  崔延唯恐崔玄聿這個時候跳出來作亂,目光死死盯著他,但出乎意料是,這次崔玄聿似乎絲毫沒有出頭的意思,始終垂眸斂目,置身事外

  殿中局勢,儼然偏向帝王。

  元熙帝唇角幾不可察掠過一絲淺淡笑意,正欲落裁定奪——

  忽然。

  文官首列,謝府之抬步出列:「啟稟陛下,臣以為裴大學士所言極是。」

  元熙帝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

  謝府之抬眸,迎上帝王質疑的目光,神色肅冷:「軍心在體恤,而非久困;疆安在人和,而非獨守。若召一人而致域失,夏侯將軍百年之後,北境何人來守,陛下想過沒有?」

  元熙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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