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你要捏死誰?」


  衛姿身形微僵,臉上瞬間湧上極為複雜的神色。

  從知道小阿寧還活著那刻,她陷入了一種極為怪誕的感情世界,一方面開心,畢竟當年的事也是形勢所逼,她並非真要小阿寧死。

  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

  因為眼前的衛芙寧讓她感覺陌生,她身上沒有一絲阿寧的影子,甚至無端地,她隱隱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所以衛芙寧越厲害她就越不安。

  閣內再度陷入靜謐,窗外微風穿葉的輕響。

  衛姿雙唇微抿,默然未答。

  女君看著她百般糾結的模樣,眼神裡帶著質問:「姑姑,你到底在怕什麼?」

  衛姿收斂心緒,深吸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嗓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我不知道。我總覺得,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日槐樹巷對峙,我雖蒙了面,但對招時我們曾目光正視過彼此,若真是她,她不可能認不出我,可她依舊招招致命,毫無半分留情之意。」

  

  女君神色未變:「六年隔絕,世事翻覆,所有人都變了,我們不也一樣沒有認出她嗎?」

  「不一樣……」衛姿依舊搖頭,眼底執念難消。

  「有什麼不一樣?何況那日,你是去取她性命,身陷絕境,她自然要還擊。」

  衛姿眉心鎖得更緊,眼底藏著不肯接納現實的執拗:「阿寧從前不會還手。殿下你最清楚她的性子,不是嗎?」

  聽聞此言,女君沉默片刻,抬手探入衣襟,取出半枚龍紋玉佩。

  「不!」她看著半面斷裂的玉佩,眼神篤定:「人是會變的,我們都變了,她自然也不會停在原地。」

  「所以……她就是阿寧。」

  *

  南衙衛府衙後院,日光從檐角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案上一張攤開的宣紙上。

  沈渡坐在案前,手裡攥著一支已經蘸了墨的筆,懸在紙面上方半晌沒有落下。紙角被他按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筆墨乾涸在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個不起眼的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一會兒,又撓了撓後腦勺,將筆擱回筆山,轉身朝門口喊了一嗓子:「來個人!」

  一名下屬應聲小跑進來:「頭兒,怎麼了?」

  沈渡指了指案上那張紙:「我要給家裡那小子寫舉薦信,你給我起了個頭。」

  下屬湊過來看了看,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頭兒,我哪會?咱就是個粗人,平時動刀動槍,就沒動過筆。」

  沈渡擰著眉,盯著眼前的硯台發愁。

  下屬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頭兒?秦大人家的郎君不是在監舍嗎?他可是國子監的門生,要不……去問問他?」

  沈渡眼前一亮,正要把紙捲起來起身,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下屬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門框都差點被撞歪了:「頭兒!頭兒!來……來貴人了!」

  沈渡把紙往案上一丟,皺眉道:「把舌頭捋直了,誰來了?」

  下屬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像篩糠:「鎮……鎮國公主!總司和右千衛都不在府衙,現下整個南衙衛就您一個能主事的——」

  「什麼?!」沈渡的臉色驟然大變。

  鎮國公主權柄深重,是當今朝堂最炙手可熱的新貴人物,這般天家貴胄驟然親臨小小南衙衛,可算是天降高枝啊。

  沈渡趕緊拋下手中文書,大步朝門外迎了出去。衣擺被門檻絆了一下,他踉蹌半步又穩住,邊走邊飛快地整了整衣襟。

  府衙大門外,青馬車駕靜靜停靠,侍衛分立兩側,氣場肅穆森嚴。

  車簾半掀,衛芙寧正從車中探身而出,日光落在那身藕荷色的宮裝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溫潤的亮色。

  她方一出現,門口值守的兵卒齊齊矮了半截。

  沈渡快步出迎,躬身行禮:「南衙衛左統領沈渡,參見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衛芙寧:「無需多禮。我聽聞,淮南郡主羈押於此,特來探視。」

  聞言,沈渡微怔,連忙應聲:「回殿下,淮南郡主確實關押在內,卑職這就命人去請,請殿下入內院稍作休息。」

  「不必。」衛芙寧神色淡淡:「我去監舍探視也一樣。」

  沈渡不敢有半分違逆,連忙側身引路:「是!殿下請隨卑職來!」

  說罷,他快步在前引路,帶著衛芙寧穿過衙署廳堂,徑直朝著監舍走去。

  *

  南衙衛監舍排布規整,趙令儀關在北側單間,對面東西兩間分別是秦淮與謝璋。

  秦淮純屬無妄之災,從入獄後便倚著牆壁閉目養神,不吵不鬧,不爭不辯。

  而謝璋,初入監時戾氣極盛,整夜隔著鐵欄與趙令儀對罵交鋒,但纏鬥兩天後,他發覺趙令儀吵架可以不睡覺,越吵越精神。反觀他,跟被女妖精吸了精血似得,越來越萎蔫。

  為了保住這條命,他只得暫時偃旗息鼓,屈辱咽下趙令儀的各種謾罵。

  後半夜,趙令儀一個人輸出了大半天,見謝璋躲在屏風後不敢出來,便覺無趣,倒頭睡下了。

  是以此刻,監舍前所未有的和諧。

  「嗯~~」

  忽然,沉靜的空氣里響起一聲慵懶綿長的伸懶腰聲。

  趙令儀一腳踢開身上的薄被,跳下榻,吊兒郎當走到鐵柵欄前,單手搭在冰涼欄柱上,對著謝璋噓了兩聲:「喂!謝蟑螂!」

  秦淮正在看書,聞言,抬眸看了趙令儀一眼,見她眼裡閃著狡黠的惡意,只覺頭疼。

  她昨晚鬧了一晚上,雖然是罵謝璋,但吵得他頭都要炸了,差一點就沒忍住給家裡寫信,求他剛正不阿的父親,違逆國法將他救出去。

  謝璋聽見謝蟑螂這三個字氣得險些跳起來,但經歷了流放,他性子比以前沉穩了些,心知趙令儀這是在激他,咬著牙假裝沒聽見。

  趙令儀看出謝璋在避,偏不讓他如願:「謝蟑螂,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想明白。謝太傅那般神仙的人物,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壞玩意兒,不僅丑,還蠢。你該不會是太傅撿回來的吧,所以當日朝堂對峙,太傅明明在盛安,卻不願面聖替你說一句話。」

  「你閉嘴!」謝璋驟然睜眼,眼底戾氣翻湧。

  從小到大,謝璋聽到最多的質疑,便是為什麼你不像你阿父?這些質疑慢慢積累成了壓在他心底的大山,他翻越不了,別人也不能觸碰。

  是以他明知趙令儀在激怒他,還是不受控制被激怒了。

  謝璋猛地起身,大步衝到鐵欄前,死死盯著趙令儀:「趙令儀,你少在這裡得意猖狂!那日朝議,不過是我阿父計劃中的一環,否則,你們以為就憑你區區淮南王府就能動得了我?」

  「我告訴你,聖人離不開謝家,更離不了我阿父,你等著瞧,等我阿父解決了那些雜碎,我便讓他捏死你!」

  謝璋話音剛落,監舍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清淺冷淡的女聲,聲音不高不低,卻極具威懾力。

  「你要捏死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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