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棄屍之地


  南衙衛府衙內。

  沈渡將行囊系好,往肩上一搭,對著昔日屬下拱了拱手。

  新任左統領撫著腰間嶄新鎏金革帶,攔在沈渡身前,眉眼間滿是小人得志的傲慢:「誒~沈統領平日對你們多有照顧,這都要走了,你們怎麼都不送送?」

  「瞧瞧我這記性,如今可不能再稱沈統領了,該喚你——沈差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滿堂衙役不敢得罪新上峰,只能跟著附和鬨笑。

  沈渡面無表情,繞過男子出了公堂。

  「頭兒!」一個與他交好的下屬趁人不注意,溜了出來,在沈渡耳邊小聲道:「聽說那廝暗中給了雷總司不少好處,恰逢謝家藉機發難,總司便讓他順勢頂替了您的位置。您這次,可算是徹底把謝家得罪了!」

  沈渡腳步微頓,側首看向眾人鬨笑的公堂,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冽鋒芒:「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走著瞧。」

  下屬只當沈渡是在嘴硬,無奈嘆氣,見沈渡一股腦地往前沖,面露不解:「頭兒,您去哪?上面交代咱們當值該去城內街巷巡街!」

  沈渡恍若未聞,徑直朝著牢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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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衙衛的牢獄與監舍不同,這裡昏暗潮濕,腥臭深幽。

  「來來,咱們再喝一個……」

  值守獄差們圍坐一處,正偷閒吃酒閒談,忽見沈渡走了進來,幾人臉上一慌,手忙腳亂起身,擦拭嘴角酒漬。

  牢頭趕緊上前,小心應付:「大人,可要押解犯人?」

  沈渡:「例行審查。」

  借用審查之名,私下訛取犯人搜刮油水,是前堂差役慣用的伎倆,牢頭心照不宣,恭恭敬敬將牢門鑰匙奉上:「大人自便。」

  沈渡拿過鑰匙,轉身往監獄裡走去。

  地牢深處,幽暗無光,最里側的單間牢房內,馮廣架著二郎腿倚靠在冰冷石壁上,嘴角叼著一根乾枯稻草。

  聽聞腳步聲漸近,他未抬眼,便輕笑出聲,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如何?沈大人現在相信我說的話了?」

  沈渡停在鐵籠之前,抬手打開鐵索,在馮廣面前站定:「你當真是鎮國公主的人?」

  「噗。」馮廣吐掉口中枯草,抬眸迎上沈渡審視的目光:「我都能算到你會遭他們排擠、下貶。你說呢?」

  沈渡眉頭緊鎖:「我查過你,你不過是教坊司的一個小小護院,朝議大典之前,還在城南茶館兼職說書,屢次散播鎮國公主的不實謠言,怎麼看都跟……」

  話說一半,沈渡忽然反應過來,眼底滿是驚愕:「你若是殿下心腹,那此前所有謠言,豈非是……」

  豈非是殿下刻意布局,算計了滿朝文武?

  若真是如此,這位鎮國公主的能耐超乎尋常人想像。

  「還算不笨。」馮廣雙手抱胸,拿出當初在教坊司糊弄小弟的氣勢,裝腔作勢:「難怪能得殿下看中,欽定你做我的屬下。」

  「下屬?」沈渡盯著馮廣上下打量,皺了皺眉:「就你?」

  馮廣挑眉,不慌不忙從腰間摸出一枚質樸無華的漆黑木牌,木牌之上,僅鐫刻一個利落的「一」字:「睜大你的勢利眼看清楚,這是殿下親設的一號暗令,持此牌者,便是殿下身邊第一心腹,統管殿下所有暗線布局。攜此令者,猶如殿下親臨。」

  「……」沈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眼前這麼好的機會又容不得他懷疑,索性不再多想,抱拳對著馮廣施禮:「我沈渡發誓,若是承蒙殿下不棄,沈渡必做牛做馬回報殿下知遇之恩。」

  馮廣斜睨了沈渡一眼:「殿下說了,你這人好攀高枝不甚忠誠,需要打磨考驗。眼下便有一件小事,你若辦好了,便算你通過了殿下的考驗,日後飛黃騰達不在話下,若是無能……」

  沈渡強壓住內心的雀躍,腰身又彎了幾分:「還請大人明示。」

  「嗯,還算上道。」馮廣站起身,上前在沈渡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渡眼中精光一閃:「大人放心,這可是卑職的絕活。」

  一刻鐘後。

  外間等候的牢頭獄差,許久不見沈渡出來,心中疑惑,正欲入內查看情況,幽暗牢門緩緩推開,沈渡神色冷肅,親手押著馮廣緩步走出。

  一眾獄差面面相覷:「沈大人,這是何意?」

  沈渡公事公辦:「此人已然招供,身藏餘罪,牽涉多處隱秘案情。我即刻帶他前往涉案各處實地指認、復盤罪證,核實其餘同黨,即刻開牢放行。」

  「是。」牢頭不敢多問,連忙應聲放行。

  *

  轉眼天色暗沉,落日熔金,餘暉沉沉漫灑街巷,將盛安城的煙火暮色暈染得一片昏暖。

  上官辭從授課恩師家中歸來,剛踏入府門,便察覺庭院氣氛異常壓抑。

  小北牽著一隻羊羔,蔫蔫坐在廊下石階上,眼眶通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上官宓立在院中,來回踱步,眼中滿是焦慮與不安。

  「出什麼事了?」上官辭大步跨入庭院,神色嚴肅。

  上官宓聞聲抬眸,急忙忙迎了上去:「阿兄,鄭叔不見了。」

  上官辭微微蹙眉:「怎麼回事?」

  小北立刻起身,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哽咽道:「都怪我……是我不好。今日旗頭帶我去買羊,我拉不住羊,一時慌亂追了出去,等我跑回集市,賣菜的阿婆說,鄭叔留了口信,讓我先回府等候。我未曾多想,便獨自拉著羊先回來了。可是……這都快一天了,旗頭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答應晚餐要給我們做烤羊腿的,他以前從不會失約,他一定是出事了。」少年嗓音酸澀委屈,滿是自責。

  「別急,或許是有重要的事耽誤了,未必是壞事。」上官辭抬手輕輕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轉頭看向上官宓:「可派人出去找?」

  上官宓點頭:「我已經讓小東、小西、小南幾人分頭出城,沿著集市來路四處搜尋了。阿兄,鄭叔向來沉穩有度、行事極有分寸,若非遇上緊急大事,絕不會突然失約。我心裡實在不安,要不我們傳信告知阿寧吧?她一定有辦法。」

  上官辭目光沉靜,搖了搖頭:「這個時辰,宮門已經下鑰,只怕不好傳信。再者,阿寧近來朝堂風波纏身,諸事繁雜,本就心力交瘁,咱們不能事事依仗於她。鄭叔的事,咱們先想辦法。」

  說罷,又看向小北:「你即刻帶我去今日的集市路口,我們順著蹤跡,一定有線索。」

  *

  與此同時,盛安城外,西郊漏澤荒陂。

  此處是盛安城外官府劃定的棄屍之地,方圓數里無村無舍,野風浩蕩,卷著漫天黃沙與枯敗荒草,無數重罪伏法、無親無故、無人認領的屍身,盡數被衙役草草丟棄於此,任由日曬雨淋、鳥獸啃食。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濃重的腐朽土腥氣,陰冷刺骨,暮風掠過荒冢,捲起嗚嗚風聲,如同鬼哭嗚咽,駭人至極。

  暮色徹底沉落,夜色覆野,荒陂之內更是漆黑幽深,伸手不見五指。

  幾道黑衣人影肅立屍堆之側,抬手便將地上兩具渾身是血的軀體,拋擲進雜亂堆疊的屍山之中。

  塵土飛揚,荒草簌簌,兩具身軀落地無聲,轉瞬便被周遭破敗屍骸掩蓋,徹底融入這片死寂荒土。

  為首一名蒙面黑衣人長鬆了一口氣,對著立在樹梢的季無憂深深抱拳,語氣滿是敬畏:「多謝大人出手相助!今日若非大人壓陣,我等只怕萬死也難以向殿下交代!」

  誰能想到,一個一隻眼的瞎子,一個斷了腿的瘸子,憑著多年邊關浴血的搏殺功底,拼死重創了他們半數埋伏的死士,險些讓整盤滅口大計徹底敗露。

  荒風獵獵,吹得季無憂衣袂翻飛不止。

  他立在屍堆之前一瞬不瞬盯著鄭守業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心中忽然隱隱不安。

  殿下原本的算計,只殺陸城一人,但鄭守業已經知道了內幕,那便也留不得了。

  但此人跟那位鎮國公主關係匪淺,若是被順藤摸瓜找出線索,殿下只怕不死也要脫層皮。

  念此,他眼鋒冷冽,抬手摸著盤踞在肩上的毒蛇,輕聲道:「把屍體處理乾淨,若是再出紕漏,下一次躺在裡面的就是你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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