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蘭郡隱秘
「殿下!」
阿九和季無憂大驚失色,兩聲急呼幾乎同時出口,身形一掠便要衝進水榭搭救。
突然!一團黑影從荷田深處竄出。
海棠嘴裡叼著半截兔子木雕,穩穩橫攔在亭前,脊背繃緊,眸光警惕,死死盯住二人。
與此同時,綠蘿身形輕閃,上前一步穩穩擋在水榭入口,儼然是阻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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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之中,氣氛更是微妙。
衛禎猝不及防單膝跪地,堅硬石棱硌得膝蓋骨一陣鈍痛。他皺了皺眉,偏頭輕巧躲開掃來的扇面,抬手撐住石椅,俯身拍了拍微髒的衣角:「謝清辭招惹你,你找她去,找孤算帳是何道理?」
衛芙寧抬眸環顧了一圈,抬手收了扇面:「狗咬我,我自是不能咬狗。但我得找到讓狗發瘋的理由才行,以絕後患。」
衛禎被她這一番話氣得失笑,冷笑:「你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麼就猜不到謝清辭發瘋的原因?」
衛芙寧擰著眉頭,盯著他打量。
衛禎閉了閉眼,抬眸時怨怒地瞪了衛芙寧一眼:「孤就不該來。」
怎麼瞧著像是在使小性子?
綠蘿不動聲色,抬眼看向衛芙寧,衛芙寧收了目光,身姿閒適落回椅中,手腕輕搖團扇,清風徐徐,瞬間吹散了周遭緊繃的氛圍。綠蘿會意,默默退回衛芙寧身後。
衛禎見衛芙寧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臉色更差,轉身抬步走下水榭石階。路過草坪時,瞥見蓬鬆得跟雪球似的海棠,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對著圓潤的屁股一腳踹了過去。
「嗷嗚——」
海棠當場炸毛,仰頭對著衛禎輕吼一聲,奶凶十足,扭頭便一溜煙竄回水榭,牢牢躲回衛芙寧身側,仰頭蹭著她的衣袖,儼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衛芙寧摸了摸它的腦袋,海棠便又當做什麼事都沒有,撅著腚背對著衛禎撒潑賣萌。
「殿下。」阿九與季無憂快步迎上前。
衛禎不欲再多做停留,面色沉冷:「走。」
季無憂回頭望向涼亭,雌雄莫辨的臉上透著幾分陰涼,但終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默默跟上衛禎。
阿九生怕稍有不慎觸了死亡陷阱,小心翼翼與衛禎保持距離。
一行人出了寶華殿,衛禎當即收斂了怒氣,冷聲道:「出宮。」
*
太子別院。
彼時,高牆疊瓦,四角立著暗哨,院內侍衛全數黑衣勁裝、斂息肅立,連風掠過檐角都帶著死寂的緊繃感,肅殺之氣遠超尋常規制。
一輛墨色馬車,馬蹄裹著軟布,悄無聲息從別院側門駛入。
儀門前,祿存恭候多時,大步迎上前:「屬下參見殿下。」
衛禎神色陰沉,掀簾下車。
他足尖落地的剎那,別院內外數十名黑衣侍衛齊齊單膝跪地,甲冑疊葉整齊劃一。
祿存隱隱察覺出衛禎心情不悅,略有不解看向阿九,阿九隻當沒看見,一個眼色都沒給。
「……」祿存只得小心應對:「殿下,所有經手蘭郡軍務、遞報、糧餉調度的舊部,已盡數奉旨回京,此刻全員在主廳待命。」
衛禎不語,徑直往主殿走去。
季無憂與祿存隨行左右,三人方一入殿,厚重雕花大門自內向外緩緩合攏。
與此同時,兩道黑影同時閃現,鐵奴一身玄鐵重甲,手握重刃、壁壘如山,立在殿門正中。破軍一身玄色勁裝,懷抱漆黑陌刀,坐於飛檐之上,身形孤峭,風吹衣袂獵獵作響。
「嘖。」阿九閒散靠在朱紅廊柱上,一邊抬眸四處打量,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兩個核桃啃著。
近日朝局動盪,各處風聲都吃緊,殿下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把所有人都召回來,也不怕暴露?
想不通。
主廳之內,氣氛凝滯如冰。
廳中靜靜立著四人,衛禎目不斜視穿過主廳,落坐正中主位,季無憂、祿存分立左右兩側。
四人齊齊躬身,行跪拜禮:「屬下(卑職)參見殿下。」
「坐。」衛禎神色淡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謝殿下。」四人不敢怠慢,依序側身落座。
衛禎指尖輕叩扶手:「孤今日召你們盡數回京,便是要問蘭郡一事,你們打算如何收尾?」
聞言,四人心頭一凜。往日謀局,太子從不過問細枝末節,今日卻特意全員召回、親自垂詢,這是何意?
四人對視一眼,神色各異。
戶部主事沈造寅率先起身:「啟稟殿下,錢文通、周叢山二人已然伏法,罪證公示朝野,二人宗族依律連坐,三代不得入仕,所有關聯帳目、私產盡數清繳封存,外圍痕跡已全部清理乾淨,無半點遺留。」
緊接著,中樞遞報司典吏溫叔文低聲補報:「上官將軍送往中樞的所有求援信、軍務文書,卑職已經盡數銷毀篡改,朝堂存檔無一疏漏,對外定論依舊:邊關瞞報、貪吏誤國,絕無任何人能查到中樞截報痕跡。只是……」
衛禎微微眯起眼眸,眼底寒光乍現:「只是什麼?」
邊鎮軍務巡察趙侍忠跪地請罪:「殿下恕罪!蘭郡破城前一月,上官琮麾下右副將陸城,曾攜上官琮親筆求援血令、隨身兵符,日夜兼程趕赴京畿遞報司。卑職見其勇武忠義,惜才心切,本想暗中招降,替殿下收復這員邊關將才,納入麾下。」
「誰知此人心思縝密,窺見我等壓報滯援的端倪,便假意投誠,趁府中守衛鬆懈,連夜潛逃。」
殿內瞬間死寂。
衛禎靜靜看著跪地請罪的趙侍忠,眸光平淡無波,卻像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趙侍忠後背已然盡數被冷汗浸透,垂首顫聲請罪:「卑職失職!求殿下給卑職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卑職入京後,已經在城中布下暗樁,緊盯流民、齋市、客棧所有出入關口,已然鎖定此人蹤跡,請殿下給卑職三日,不!一日!卑職定然將其就地處決。」
衛禎輕叩扶手的指尖輕抬。
自他被冊立太子那日起,他的母后便日日在他耳邊告誡他,他的儲位、他未來的江山都是靠著謝家的扶持,若無謝氏,他將寸步難行、帝位不穩。
可他偏偏最恨受制於人。
他不是元熙帝,想要他如他父王一般,依附世家、受謝家裹挾,他寧可將這朝局連根拔起,重布一局。
為此,他自少年冠禮起,便暗中布局,大肆培植寒門勢力。
這些人無門第倚靠、無世家牽絆、在朝堂永無出頭之日,唯一的生路與前程,便是效忠他這個未來帝王,賭一場從龍之功。
蘭郡一案,是他重布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完成此局,他既可重新引爆新舊兩黨對立,趁朝堂洗牌之際,大肆安插寒門親信,擠占舊黨權職,瓦解世族把控的格局;
還能以錢、周二人貪腐斂財為由,暴露謝家漕運依附軍餉牟利的產業鏈,引帝王忌憚,一舉斬斷謝家大半財路,破其根基。
最重要的是,除去上官琮,蘭郡群龍無首,徹底瓦解舊皇派殘餘兵權,方便他後續全盤收編蘭郡軍力。
可機關算盡,終究敵不過命運無常。
他萬萬沒想到,阿寧竟然還活著,還成了上官琮唯一的弟子。
若是讓衛芙寧知曉了真相,新仇舊怨,別說回到從前是奢望,她不殺他就已經算是仁慈了。
陸城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活人了,這人,絕不能留。
一念及此,衛禎心底翻湧著無盡煩躁與冷戾:「季無憂。」
季無憂躬身應聲:「屬下在。」
衛禎:「你親自去,務必斬草除根。」
*
上官府。
時值夏末,天光溫煦不燥,最是適宜曬書。
上官宓穿著一身素色布裙,挽著半幅袖口,正立於院中竹架旁,細心翻曬堆疊的古籍書卷。書頁被風輕輕掀起,墨香混著竹香、草木清氣,漫溢滿庭。
兩道青澀少年身影抱著粗木棍子,一前一後從廊下跑過。
上官宓聞聲抬眸,眉眼彎彎:「你們兩個抱著木棍往廚房跑,是要做什麼?」
前頭的小東回頭咧嘴一笑:「旗頭說今日加餐,給咱們做烤全羊,我們去搭烤架呢!」
「原來是這樣。」上官宓眼底笑意更柔,輕聲叮囑,「那可得搭穩些,別回頭烤羊塌了架子,白費功夫。我去給阿兄傳個信,讓他早些回府,正好趕上吃食。」
她說著左右環顧一圈,不見熟悉身影,隨口問道:「鄭叔人呢?」
「旗頭兒帶著小北去集市了!」小西語氣雀躍:「今日城外鬧會,街市熱鬧得很,菜鮮肉嫩,旗頭說自己親自選的羊,烤出來才更香。」
上官宓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們去忙吧。」
兩個少年嘻嘻哈哈,應聲跑遠。
*
朱雀坊市。
十里長街攤販林立,車馬川流不息。沿街叫賣聲、糖畫香甜、熟食氤氳、各色煙火景致鋪滿長街,熱鬧得幾乎掀翻雲層。
「抓穩了!別讓它亂掙!這羊最是頑劣,一不小心就要竄沒影!」
街旁羊市圍欄邊,鄭守業拄著一根粗木拐杖,半邊身子微微倚著欄杆,眉眼帶著幾分慣有的凌厲:「你幹什麼吃的,怎麼一隻羊都拉不住,我像你這麼大的年紀,都能打狼了!」
小北細胳膊細腿,力氣尚且不足,攥著羊繩手忙腳亂,剛應了一聲,那隻肥碩的羔羊猛地仰頭掙動,蹄子一揚,直接掙脫繩索,撒開四蹄順著人流狂奔而去。
「哎!別走!」小北驚呼一聲,顧不上回話,抬腳慌慌張張追了上去。
街邊往來百姓見狀,紛紛駐足側目,指指點點,笑著看熱鬧,街市喧鬧更盛幾分。
「小兔崽子,怎麼這麼沒用!」
鄭守業望著那道狂奔的羊影,低聲啐了一句,轉身瞥見攤販邊上擺著幾壇新鮮羊奶,想著小北最喜歡吃他烙的羊奶餅,順手指了指羊奶:「這個也一併捎上。」
付了銀子,鄭守業用水囊裝好羊奶掛在拐杖側邊,一瘸一拐地朝著小北追羊的方向追去:「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剛拐出集市,鄭守業腳步一頓。
街邊牆根石階上,擺著幾處不起眼的青灰小石子,石子擺放看似隨意,實則很有章法,是蘭郡軍十萬火急求救信號。
鄭守業臉上的鬆弛暖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臉色驟然大變,周身氣息瞬間沉凝凜冽。
稍作沉吟,他從兜里拿了幾個銅板遞給街口的買菜婦人:「老姐,待會有個牽羊少年來這等,勞煩您幫我傳個信,就說讓他回家等。」
婦人應下,鄭守業轉頭看了看角落的信號,出了人群。
跟著暗號的指引,鄭守業找到了盛安城郊一座廢棄的老驛巷,此處早年是驛站,如今早已荒廢無人,高牆圍合、巷道幽深、四通八達。
鄭守業環顧一圈,不見人影,俯身拾起地上一枚石子,對著斑駁老牆,有規有律地輕輕敲擊三下,停頓片刻,再敲兩下。
片刻沉寂。
牆面側邊一處隱秘的暗窄小門,緩緩從內推開。
一道瘦削挺拔的黑影,從幽暗門洞之中緩步走出。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身形枯瘦。最刺眼的是他左眼覆著一塊陳舊黑布,遮住猙獰傷疤,僅剩右眼瞳孔漆黑深邃,盛滿了顛沛流離的滄桑與風霜。
陸城踏出暗門,抬眸的一瞬,目光直直落在鄭守業空蕩蕩的褲管:「你的腿?怎麼弄的?」
鄭守業定定看著陸城,眼神帶著難以置信的悲痛:「你是……老陸?」
上官琮左右副將皆是心腹,鄭守業是先鋒,陸城負責外勤傳令,他們少年相識,疆場結義,是蘭郡軍里最意氣風發的少將郎,誰能想到,再次重逢竟沒一個人守住一身完整骨肉。
一瞬間,千般苦楚、萬般悲痛盡數翻湧而上。
鄭守業拄著拐杖上前:「老陸,你沒有死?」
蘭郡圍城前夜,軍情危急,三道加急軍報送出皆石沉大海,萬般無奈之下,上官琮令左副將陸城破城突圍,親赴中樞求援。當時他們等了足足一個月,都沒有等來援軍,便以為陸城在突圍求援途中遭遇敵軍伏兵,已然殉國。
陸城亦是悲憤萬分:「我對不起將軍,中樞有人刻意壓下軍報,延誤戰機,我發現時已經無法脫身,將軍的求援信也被他們一併銷毀,無從查證。」
「竟有這等事?」鄭守業一把拉住陸城:「走,我們去找阿寧,她一定有辦……」
不等話音落地,一聲箭鳴從兩人耳側飛嘯而過。
一道黑影立在高牆之上,如毒蛇般的眼瞳冷冷看著他們:「你們,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