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老臣來遲,殿下可安


  翌日,金吾衛總統領周奉先親自登門,將一份謄抄完整的入城名錄送到上官府,厚厚一沓紙,墨跡猶新。

  衛芙寧接過來,一言不發地翻開了第一頁。

  接下來三日,她把自己關在內堂,一盞孤燈從白晝燃到深夜,密密麻麻的名錄被她用硃筆逐一勾畫、批註、排除。

  商隊、軍報、私牒、各府採買、遊方郎中、行腳僧侶,數以千計的姓名在她指尖過了一遍又一遍,篩出可能與鄭松失蹤有所牽連的,一一核實又逐一推翻。

  之後半個月,京兆府尹、南衙衛、五城兵馬司全數出動,城門、關隘、碼頭、客棧,凡有人煙處都查了個遍。衛芙寧的硃筆停了又提,提了又停,紙上畫滿紅色的圈叉,到最後幾乎無處可落。

  而鄭守業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河,消失得無影無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那本壓在案頭的出入城名錄被衛芙寧翻得卷了邊,她合上名錄的那天,窗外正是黃昏,暮色從窗欞縫隙里漫進來,將滿室照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她什麼都沒說,把名錄收進匣中,起身去了後院。

  小北蹲在廊下抱著那頭羊,看見她來,眼睛亮了一瞬。

  衛芙寧搖了搖頭,在他身邊坐下,什麼話都沒說。

  小北眸光又暗下去。

  衛芙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會找到的。」

  *

  一個月後。

  「嗚——」

  盛安城門之上,號角長鳴,穿透長空,驚起城樓檐角棲息的一群雀鳥。

  城門內外,甲冑鮮明的禁軍列隊兩廂,元熙帝一身明黃袞服,立於御輦之前,身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衣冠肅整。御駕前的一面面玄色纛旗在風中獵獵招展,上面用金線繡著『魏』字,日光一照,燦然生輝。

  「擂戰鼓!」元熙帝淡淡開口。

  這是大魏給予戍邊功勳將領的最高禮遇,是鐵血軍功方能換來的無上榮光。

  「咚、咚、咚——」

  鼓點禮樂莊重,節奏穩緩,帶著宮廷規制特有的四平八穩。

  一里之外,盛京城門遙遙在望。

  煙塵起處,神策軍的旌旗率先露了頭,赤底黑字的『夏侯』大旗被風吹得獵獵翻飛。

  緊接著萬馬奔騰的蹄音從遠及近,踏在官道上如同滾滾而來的悶雷,大地都在隨之震動。

  神策軍行軍陣列齊整,前鋒、中軍、後衛各距三百步,日光落在甲冑上,反射出一片流動的銀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為首是位鬚髮皆白的老將,一張被北地風沙磨礪了的老臉,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氣勢不減半分威嚴。

  夏侯斥勒馬駐足,遠眺盛安城樓。

  身後副將江庸策馬上前兩步,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耳畔聽得城樓上傳來的戰鼓聲,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嗤道:「這便是長安錦繡堆里的戰鼓?還不如咱們北境小娃娃拿木槌敲飯盆打得響亮。」

  夏侯斥沒有接話,怔怔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門,生硬的面容上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一寸一寸地鬆動。

  終於回來了!

  就在此時——

  城樓之上,一道紅色的身影忽然翻越垛口,落在巨鼓之前。

  那人身形纖長,紅衣獵獵,青絲高束,風從城樓上灌過來,將衣袍吹得翻卷如焰。她雙手接過鼓槌,在鼓面之上舉臂高高揚起。

  「咚!」

  一聲鏗鏘,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炸開滿池波瀾,低沉、雄渾、帶著蠻不講理的烈性。

  「咚咚——咚咚咚——!」

  這鼓點與方才規整,綿軟的宮廷鼓點截然不同,每一聲都重如鐵騎踏破山河,鐵甲重生骨血。

  這是戰鼓,層層疊疊、破空浩蕩,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戰意,是萬千將士刻入骨髓的衝鋒之音!

  崔玄聿站在一眾文臣之列,仰頭看著城樓之下的身影,眼神專注安靜。

  城樓下,神策軍的旌旗倏地一震。

  前排將士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長槊,身下的戰馬前蹄刨地,打著響鼻,躁動不安。

  夏侯斥眯起眼,遙望城樓上那道紅衣身影。日光刺目,他看不真切擊鼓之人的面容,只見那人紅衣如火,鼓槌起落間帶出一串灼熱的殘影。

  「何人擊鼓?」他問。

  副將江庸伸長脖子看了半天,搖頭:「看不真切。」

  夏侯斥沒有再多問,振臂一揮,聲如洪鐘:「入城!叩拜我主!駕——!」

  鐵蹄應聲而動,踏震天鼓,破晨風而來!

  數千神策軍甲冑生輝,鐵騎如龍,順著烈烈鼓音浩蕩前行,宛如天降神兵,氣勢磅礴、震懾帝都。

  盛安百姓站在街巷兩旁觀禮,他們大多平生未曾見過真正的沙場之師,此刻被那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壓得屏住了呼吸。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怔怔望著城樓上的紅衣身影,滿目震撼,無人言語。

  元熙帝立於御輦前,目光從城樓之上那道紅衣身影緩緩移到滿城伏拜的百姓身上,又掃過城下氣勢如虹的神策軍,神色陰晴不定。

  馬蹄聲漸近,夏侯斥策馬行至城門之下,勒住韁繩,抬頭望向城樓。

  這一次,他看清了那張臉。

  紅衣、青絲、眉目沉靜,一雙眼睛正垂眸與他對視,瞳仁里映著漫天朝光,也映著他蒼老的面容。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故人,揚起嘴角,大聲道:「小娃娃,鼓敲得不錯。」

  城樓之上,衛芙寧緩緩收勢,落下鼓槌,抬手還禮:「應當日之諾,特來迎將軍歸朝。」

  -【忠義並非不能兩全,待我斬斷枷鎖,定親上城樓,揚番旗、擂戰鼓,迎將軍歸朝。】

  夏侯斥眸光猛地一震,喉頭劇烈滾動了一回,趕緊翻身下馬,動作有些重,玄鐵重甲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殿下!!!」

  他卸下頭盔,露出一頭花白的發,朝著城樓之上那道紅衣身影,雙膝跪地,重重叩首。他的額頭抵著故鄉的土,聲音卻像被北風撕開了一道裂口,蒼茫悲壯:

  「老臣來遲,殿下可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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