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小國公,喝酒嗎?


  夏侯斥雙膝落地,重重叩首的一瞬,天地間仿佛有剎那的寂靜。

  城樓上獵獵的紅衣映著晨光,墜入數千雙仰起的眼眸中。

  下一刻,城下一眾神策軍將領、參將、校尉無人遲疑,齊齊翻身下馬。

  最新章節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歡迎前往閱讀

  千百鐵甲同時卸盔、躬身、屈膝,動作整齊劃一,甲葉鏗鏘碰撞,匯成一片肅然沉鳴:

  「參見鎮國公主殿下!公主萬安!」

  千軍同拜,氣勢如虹。

  城內,文武百官神色瞬息萬變,目光不約而同齊齊匯聚在元熙帝身上。

  元熙帝立在明黃御旗之下,袞服華貴,面容深沉如水,無半分喜怒流露,眼底卻早已翻湧沉沉陰翳,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看來,聖人這下不舒坦了。」謝坤站在文臣前排,偏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紅衣身影,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謝府之道:「這位殿下倒是烈性。滿城文武、御駕當前,她這般張揚,也不怕功高震主,惹了聖人的眼?」

  謝府之負手而立,唇角微微一扯,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冷淡:「阿父以為她是張揚?」

  謝坤皺眉:「難道不是?」

  謝府之搖了搖頭:「陛下這人小肚雞腸、趨利避害,她早已經得罪乾淨了,就算低眉順眼、跪在城門口喊萬歲,陛下也不會放過她。」

  謝坤怔了怔。

  謝府之抬眸,重新望向城樓:「她毫不遮掩亮出自己鋒利的爪牙,是因為她知道,讓一個小人忌憚遠比輕視更安全。聰明。」

  謝坤沉默了片刻,表情一言難盡:「我竟從你嘴裡聽到了誇讚別人的話?」

  謝府之面不改色:「我一貫只說實話。只是阿父愚鈍,聽不懂罷了。」

  謝坤一臉晦氣:「你……」

  「入城——」

  二人私語未落,前方軍令驟然響起。

  高亢號角再度長鳴,衝破雲層,震盪四野。

  神策軍陣列重新收攏,前鋒、中軍緩緩分流,夏侯斥率數十騎主將隨行入城,江庸則調轉馬頭,朝著盛安城東北方向振臂一揮。餘下數千神策軍應聲而動,馬蹄踏著尚未散盡的鼓點餘韻,整齊地往京郊大營方向而去。

  京郊大營距盛安城門約莫十里,依山傍水,地勢開闊,是歷來拱衛京師的駐軍之地。

  城門口,夏侯斥策馬穿過門洞時,日光忽然暗了一瞬,厚重的城門投下長長的陰影,將他和身後數十騎將領吞沒其中,又在他們穿過門洞的一剎那重新被陽光照亮。

  御輦之前,夏侯斥勒韁下馬,行至元熙帝面前三步處站定,抱拳作揖,腰背挺得筆直:「老臣夏侯斥,參見陛下。」

  按照大魏禮制,三朝元勛,功高蓋世之將,面君可著甲、可不卸劍、可不行跪拜之禮,可方才夏侯斥在城門外,對著衛芙寧卸了頭盔、雙膝著地、額頭叩上了泥土。

  如今站在天子面前,卻只是一揖,這份怠慢便顯得有些刻意了。

  元熙帝看得明白,袖中的指節收攏了一瞬,面上卻分毫不露,甚至主動走下御輦,親手托起夏侯斥的臂肘,笑容溫煦,仿佛真的滿心歡喜:「一別數年,老將軍風采依舊。」

  夏侯斥直起身,獨眼上下打量了元熙帝一回,淡淡出聲:「陛下倒是較之往年,老了不少。」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體態也豐腴了許多。」

  文武百官瞬間斂息沉默。

  當年先帝欽定了兩位輔政大臣,元熙帝之所以費盡心思將夏侯斥趕出盛安,便是因為這位老將軍從不拐彎抹角,經常半夜提劍去宮裡斥君。現在看來,老將軍被西北的風沙磨礪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肆無忌憚了。

  元熙帝嘴角微微一抽,笑容僵在臉上。

  老不死的東西。

  他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厚仁君的模樣,只笑容淡了些:「老將軍說笑了。將士們一路辛苦,朕已讓宮中備好佳宴,為老將軍接風洗塵。請!」

  夏侯斥抬眸,目光在文武百官逡巡了一圈,轉到裴元晦身上,二人不過對視一眼,夏侯斥收了幾分張揚,拱手:「多謝陛下。」

  *

  城東望闕樓,三層飛檐凌空而起,是盛京最高的一處觀景台閣。

  女君一身素色宮裝,憑窗而立,神色平靜俯瞰著樓下盛大至極的歸朝盛典。

  衛姿垂立一旁,望著樓下局勢道:「殿下,夏侯斥手握神策重兵,此番歸朝,正是天賜良機。我們可暗中遣人接洽,告知他殿下如今的處境,夏侯若是知道真相,定然會傾力相助殿下。」

  閣樓之上風聲輕揚,女君眸光依舊凝在城樓方向,未曾轉動,淡淡吐出二字:「不急。」

  衛姿微微蹙眉:「殿下,如今局勢對我們非常不利,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萬一夏侯老將軍也輕信了衛芙寧,事情可就麻煩了。」

  女君不語,轉頭看向巍峨牆頭的那抹紅影,幽幽道:「別說他們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她比我才更像阿娘的女兒。」

  衛姿微怔,隨即臉色變得凝重:「殿下不可妄言,您才是陛下的唯一骨血。」

  女君笑了笑,眼神清冷厭棄:「妄言,謊言,這世間根本無人在意。」

  *

  太極殿,華燈初上。

  為迎北境將士歸朝,此番宴席規制空前盛大,不止文武百官盡數列席,後宮妃嬪、宗室王公、朝臣家眷皆奉旨赴宴。

  鳳輦鸞車穿行宮道,鎏金燈火次第盛放,映得朱牆琉璃璀璨奪目。

  謝皇后攜昭華一同赴宴,車輦臨近宴席,昭華始終繃著臉,臉色沉得難看,謝氏將她神色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你若不想出席便可不來,既然選擇來了,那便撐起你公主該有的儀態。」

  本是一句提點勸誡,卻恰好戳中昭華心中積鬱多日的不甘,她當即抬眸,語氣滿是憤懣不服:「兒臣還有什麼公主儀態?同樣都是皇家公主,憑什麼衛芙寧可以登城樓、擂戰鼓,獨占滿城風頭?連宴會席位她都能與太子哥哥並列,而我身為嫡出公主,卻只能屈居後側女眷宴席,看人臉色?」

  皇后眼神一冷,語氣肅穆沉厲:「她是鎮國公主。『鎮國』二字不是誰都擔得起的。」

  昭華更是委屈:「她憑什麼是鎮國公主?說得好聽是先帝血脈,實則不過是一介孤女。兒臣真是想不明白,這天下早已是父王的了,父王為何要縱容一個孤女壓在自己的嫡女頭上?這般抬舉她,難道不是折損父皇的臉面嗎?」

  「住嘴!」謝氏臉色轉陰,冷聲道:「朝堂紛爭、人心權衡,遠非你閨中女子所能看透。別怪我沒提醒你,尋常時候也就算了,若今晚你敢當著夏侯斥的面對衛寶凝不敬,便是你父王也保不住你,給我安分一點,聽見沒有?」

  見母親動了真怒,衛昭華心底一怯,不情不願應道:「兒臣知道了。」

  車輦抵達殿外,謝皇后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母儀天下的姿態,從容下轎。

  依照禮制,皇后登臨後殿主位,公主則跟隨引路女官,去往殿側偏隅的宗室女眷席位。

  席上早已坐滿王公貴婦、朝臣命婦,環佩叮噹、衣香鬢影。

  人群之中,謝清辭一身素雅淺青衣裙,妝容清麗脫俗,氣質溫婉出塵,見昭華入席,當即抬手朝她招手。

  昭華斂了心神,優雅落座。

  周遭一眾命婦、宗室女眷紛紛起身,依禮上前見禮,殷勤備至。

  昭華心裡平衡了不少,淡笑著與女眷們寒暄。

  恰是這時——

  大殿正門處傳來一陣細碎的倒息之聲,原本熱鬧融融的宴席忽然安靜了大半。

  一道身影緩步踏入殿中,瞬間奪走滿堂所有目光。

  衛芙寧褪去了白日城樓之上烈烈張揚的紅衣勁裝,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系一枚極簡墨玉佩,無多餘珠翠修飾,黑髮高束,眉眼清冽秀絕,身姿挺拔如松,不刻意奪目,卻比滿殿錦衣華服更顯風骨。

  她步履從容,緩步入殿,抬手作揖:「諸位大人來得好早。」

  殿中文武百官無一坐得住,盡數起身垂首,整齊行禮:「見過鎮國公主殿下!」

  原本與昭華交談的女眷們也按捺不住好奇,紛紛撥開垂簾,探頭打量。

  御宴主位之側,特設兩列尊席,衛芙寧的席位僅次於衛禎。席旁空位,恰好挨著崔玄聿。

  崔玄聿已然入席,見衛芙寧一身玄衣入宴,目光不受控制在她眉眼間多停了片刻。

  衛芙寧察覺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窺探,應付完一眾寒暄,目不斜視越過崔玄聿的席位。

  崔玄聿收回目光,餘光瞥見她撩袍入座,抬手執起酒壺,倒了兩杯酒。

  他好像猜到她要做什麼,鬼使神差抬眸,其中一杯酒水就遞到了眼前。

  「小國公,喝酒嗎?」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