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宮宴之上


  氣氛死寂。

  衛禎面上閒適未褪,他並未動怒,放下酒杯微微斜眸,目光平靜鎖住衛芙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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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

  恰在此時,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音量雖淺,卻格外清晰。

  衛禎眸光一瞬凌厲,越過衛芙寧,直直看向身側的崔玄聿,聲線冷沉:「崔國公笑什麼?」

  崔玄聿慢條斯理將壺中最後一滴酒液傾入崔延杯中,而後抬眸,坦然迎上衛禎的陰涼目光:「太子殿下何必明知故問?非要自取其辱?」

  衛禎眸色驟冷,拎著酒壺起身,越過衛芙寧來到崔玄聿案前,抬手往崔玄聿面前空杯中注入酒水滿盈,姿態高高在上:「喝吧,狗不喝的酒,孤賞你了。」

  這狗是氣瘋了?為了羞辱別人,連自己也罵進去了。

  衛芙寧抬眸,略帶警告:「你說誰?」

  衛禎料定衛芙寧不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動手,有恃無恐,繼續挑釁崔玄聿:「怎麼?小國公敬酒不喝,是想喝罰酒?」

  儲君親賜御酒若是不喝,往小的說是不敬,往大的說,便是崔家暗藏不臣之心,衛禎擺明了是要以權壓人。

  周遭朝臣已經察覺三人的劍拔弩張,下意識挪開目光,唯恐牽連。

  「太子殿下好意,臣心領了,只是臣有傷在身,御醫嚴禁飲酒,不便從命。」崔玄聿淡定自若,順手端起酒杯轉遞向身側醉態昏沉的崔延,溫聲道:「有勞父親了。」

  衛禎微微蹙眉。

  崔延此刻已經頭昏腦漲,連連擺手推脫:「不喝了,不喝了!」

  崔玄聿不容商量:「這是太子御賜之酒,若是推辭,只怕說我崔家目中無人。」

  崔延險些氣竭。

  知道你還招惹太子。

  雖然他四肢已經不聽使喚,但意識還是清楚的,跟太子爭風吃醋,卻讓老父親喝罰酒,簡直是道德淪喪!

  崔延狠狠瞪了崔玄聿一眼,硬著頭皮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燒五臟六腑,他當即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整個人搖搖晃晃,徹底醉了過去。

  崔玄聿抬眸,直直迎上衛禎,語氣溫潤平穩:「太子殿下還要敬嗎?若是要敬,我請崔貴妃娘娘過來。」

  崔雲疏的地位相當於副後,又是衛禎的長輩,即便衛禎是儲君,也沒有差使帝王貴妃前來敬酒的道理。但崔玄聿有,他是崔家宗子,肩擔崔家責任的同時,崔家人也必須無條件守護。

  衛禎扯著嘴角冷嗤了一聲,回身退回太子御席。

  他微微傾身,偏向衛芙寧,氣息微涼,帶著明顯的試探:「你拒絕孤的示好,是看上他了?」

  崔玄聿聽得一清二楚,微微垂落長睫,濃密眼睫壓住眸底微光,餘光不由自主落向身旁。

  衛芙寧沉默片刻,偏過頭看著衛禎的眼睛,嘴角勾出一道挑釁的彎弧:「是。」

  衛禎眸光驟然一滯,臉上的神色出現明顯的僵硬。

  他原本只是不痛快,想激一激衛芙寧。他小時候也這樣,但阿寧每次都能看透他言不由衷的反話,然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撫他叛逆不安的情緒。

  他原以為即使他們回不到從前,起碼還有那份默契。

  衛禎面色瞬間冷透,周身戾氣沉沉,幾乎壓不住怒意。

  「呵~」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低笑。

  衛芙寧微愣,她沒想到崔玄聿竟然毫不避諱偷聽,轉過頭盯著他打量。

  崔玄聿端著姿態,嘴角細微地向上勾起一抹淺淡弧度,即便眼瞼低垂,陰翳遮住眼裡所有的情緒,也不難看出他此刻心情十分愉悅。

  「……」

  這一幕落在衛禎眼裡,簡直礙眼得不行。

  當這份珍藏多年的執念被覬覦、被撬動,他才明白,他低估了不被安撫的殺傷力,此刻,想殺崔玄聿的衝動到達了頂峰。

  無關權謀,純粹就是礙眼。

  「陛下駕到——」

  就在這時,殿外一聲唱禮,滿殿文武、宗室命婦盡數整齊肅立。

  衛禎慢慢收回目光,面無表情起身。

  元熙帝身著帝王常服,步履沉穩而入,身側緊隨夏侯斥等一眾北境歸朝將領、朝中重臣。

  「眾卿免禮。」元熙帝袞服華冠,領著一眾朝臣緩步入殿。

  今日御宴專為犒勞北境功臣特設,夏侯斥便是全場最尊的貴客,席位特設於朝堂最前,恰好與衛芙寧的席位遙遙相對。他一身玄鐵重甲在滿殿錦衣里顯得格格不入,落座抬眸,遙遙對上衛芙寧的視線,抬手行禮,甚是敬重。

  衛芙寧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元熙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上不顯,開口道:「北境數年烽煙,老將軍與諸位將士戍邊守土、浴血護國,保我大魏山河安定勞苦功高。今日設宴,只為犒功慰忠,眾卿盡可開懷,不必拘謹。」

  「謝陛下。」

  殿中樂聲緩緩響起,錦衣舞姬列隊入場,翩躚起舞,廣袖流風、舞姿曼妙。

  宗室席位之中,成王靜靜端坐。

  他雖已被恢復王爵,可御前扒衣的恥辱永遠無法磨滅,這些年好不容易養回來的一身銳氣幾乎被磋磨了乾淨。若是平時,他早就上前與太子、崔玄聿寒暄了,但如今只能謹小慎微借著舞姬翻飛廣袖的遮掩,遙遙打量衛芙寧。

  他之所以被帝王遷怒,是因為元熙帝以為縱火賊人是帝女,如今真相大白,他才有驚無險。

  雖然那個女騙子可憎可惡,但不可否認確有大才,連她都沒能闖入御前,而衛芙寧卻做到了,是以成王對這位真正的帝女很是好奇。

  殿中樂聲漸歇,教坊司的舞姬魚貫退下,滿殿燈火在短暫的間歇里顯得格外明亮。眾人以為宴席將轉入酒過三巡的閒談時,簾幕後卻又轉出一行人來。

  這一次入場的不是披甲持劍的武士,而是七八個身著月白輕衫的少年。

  他們身形清瘦頎長,腰間束著與衣衫同色的軟帶,長發半束半披,面施薄粉,眉眼間帶著一種刻意打磨過的柔美。為首那人手中沒有刀劍,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孔雀尾羽紮成的長扇,羽面在燭光下泛出幽藍與翠綠交織的流光。

  樂聲再起,這一次換了一架琵琶領奏,曲調轉柔,像春水漫過青石。

  少年們隨之起舞,腰肢柔軟如柳,步伐輕巧如踏雲。他們時而以長扇掩面,只露出一雙含情脈脈的眼,含情脈脈望向席面唯一的女子。

  「竟然是軟舞!!!」

  自先帝之後,大魏的宮宴樂舞編排大多以前朝為重,已經許久不見取悅女子的歌舞了,這不是一支普通舞,它代表了權力的風向。

  殿中女眷們微微騷動,目光不約而同落在與男子同席的衛芙寧身上。

  只見她單手支頤,看得認真。燭火從側面映過來,在她眉宇間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既有少女的清雋,又帶著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從容。

  風情萬種的舞者對她拋來孔雀羽毛,她含笑接過,順手就遞給了一旁顏色更甚的崔玄聿。

  向來清冷明月微微愣了愣,低眉接過了羽毛。

  女眷們隔著垂簾看著這一幕,忽然醍醐灌頂。

  原來這才是先輩們削尖了頭也想要登頂的權力之路,尋常女子窮盡一生渴求的偏愛與敬重,便在於此。

  垂簾之後,昭華臉色鐵青,指尖死死攥緊袖口,心中妒火翻湧。

  「什麼不染塵俗無欲無求的大聖人?!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礙於先帝血脈,還不是巴巴貼上去討好?」

  謝清辭瞥了一眼衛芙寧,眼底的恨意藏得極深,淺笑道:「殿下與衛寶凝皆是金枝玉葉,崔玄聿之所以對她另眼相待,不過是衝著『鎮國』二字罷了。」

  衛昭華滿臉不屑:「本宮是嫡出公主,能看上他崔玄聿,已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也配挑三揀四?」

  「至於這個衛芙寧……」謝皇后告誡終歸是起了作用,昭華冷冷道:「她有先帝這道免死金牌傍身,連我阿兄都百般遷就,暫時惹不得。」

  謝清辭目光掃過衛禎,眼裡的笑意愈發溫婉,她俯身湊近衛昭華耳畔,捂著嘴輕聲道:「她若真是,倒也無話可說……可若是,這位風光無限的鎮國公主是冒名頂替的呢?」

  這話如同驚雷入耳,昭華渾身一震,臉上的戾氣與妒意瞬間僵住。

  她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著謝清辭,見她眼神篤定,不似隨口玩笑,才想起追問:「你說這話是何意?」

  謝清辭:「半個月前,我去往南衙衛探望我阿兄。阿兄私下告知於我,曾有一名神秘女子暗中接觸、策反於他,想勸他背叛謝家為她所用。」

  「那女子親口自稱是先帝遺落的帝女,還以正統身份許諾阿兄高官厚祿、前程富貴。二人往來的密信之上,蓋著半塊先帝專屬的龍紋玉佩印記,與如今衛寶凝身上的玉佩紋路正好是一對。」

  這件事的離奇程度遠超過昭華想像,她難掩驚詫,低聲道:「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謝清辭神色篤定:「阿兄說,那封往來密信,如今正藏在我阿父手中,妥善保管。當初我阿父奉命帶兵圍剿叛黨,本意是捉拿縱火女賊,陰差陽錯之下,反倒給了如今這位可乘之機,讓她白撿了名分、占了正統之位。」

  昭華眼底驚疑不定,細細思忖片刻,沉聲反駁:「可僅憑兩枚重合的玉佩,根本不能證實眼前這個衛寶凝就是假的。反倒是另一個,縱火燒城,連宮門都闖不過,更加不似正統。」

  謝清辭沒想到昭華竟然是這番說辭,沉默片刻,淡淡道:「真真假假誰又真的在乎?世人只信輿論、權勢。只要我們局做得精妙,天下百姓願意相信她是假的,那她便是假的,再真也只能是假的。」

  昭華眯了眯眼,對謝清辭有些刮目相看:「你的意思是……栽贓?」

  謝清辭笑了笑,眼底卻冰冷一片:「她本就是多餘之人。如今這般出盡風頭、權傾朝野,不過是靠著一眾先帝舊臣的幫扶與先帝遺澤的加持。殿下,有她在您就永遠出不了頭,難道你真的甘心受制於她?」

  昭華眸光冷沉,抬手給自己斟滿一杯冷酒,澄澈的酒液映出她眼底翻湧的欲望。

  她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盯著那道玄色身影。

  從前,她的眼裡只有崔玄聿,她滿心滿眼,不過是盼著能得一明月青睞、嫁得風光,圓滿一世榮光。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目光早已徹底偏移。

  她頻頻針對衛寶凝、刻意挑釁、處處不滿、事事不甘,從來都不是無謂的無理取鬧。

  是因為她嫉妒。

  嫉妒她無需依附任何人,便能立於萬人之上;嫉妒她名震朝野,得文武敬重;嫉妒她擁有自己窮盡一生、費盡心血也渴求不來的無上權勢與自由。

  同為公主,既然衛寶凝可以,憑什麼她不可以?

  昭華指尖收緊,握緊冰涼的酒杯,轉眸看向謝清辭:「說罷,你想怎麼做?」

  謝清辭正要開口,昭華神色一緊,往御前看了一眼:「此處人多眼雜,你隨我來。」

  殿中百官沉醉宴樂,舞姬廣袖翻飛,人人目光皆聚焦御前盛景,無人留意簾後女眷異動。

  趙令儀從入席後便一直盯著謝清辭,因為南衙衛之事,她對這位盛安人人稱讚的才女頗為不喜。

  見兩人盯著衛芙寧私語了半天,忽然一前一後離席,不覺起了疑,想也沒想便跟了上去。

  宮宴正殿之後,便是一處臨池的小築。

  此處遠離正殿喧囂,白日裡雅致清幽,入夜後更是少有人至,昭華命侍女守在屋外,遂與謝清辭進了屋。

  趙令儀越看越覺得可疑,避過侍女,跳上宮牆慢慢爬上屋頂。

  屋裡。

  謝清辭拉著昭華的手,言辭懇切:「我從謝家甲士口中打探到消息,那個縱火作亂、自稱帝女的女子,至今仍舊藏在盛安城內。若是我們能搶先一步找到她,說不定她能為我們所用。」

  「那些先帝舊臣忠心耿耿,執念的從來不是衛寶凝這個人,而是先帝血脈、是正統帝女的名分。只要我們捧出一個『真帝女』,便能順勢收攏所有舊臣勢力,拿捏朝堂主動權。」

  趙令儀伏在冰涼的琉璃瓦上,耳邊儘是風聲與枝葉簌簌聲,屋內二人的低語模糊細碎,一字一句都聽不真切。

  遲疑片刻,她小心翼翼抵住一片鬆動的琉璃瓦邊緣,想著輕輕掀開一線縫隙,探聽屋內機密。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宵小之輩,竟敢夜攀宮檐、私窺禁地,拿下!」

  趙令儀嚇得一哆嗦,倉皇回頭,卻見一柄五尺陌刀帶著雷霆破風之勢對著她直直劈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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