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孤男寡女


  衛芙寧的表情罕見地有一瞬間的怔愣。

  這事,她是真不知道。

  席上那些美少年一個勁地朝她獻媚,她一時興起,便想著借花獻佛逗一逗崔玄聿,純粹是席間無趣找點樂子。

  崔玄聿將她這一瞬的茫然看在眼裡,故作不察,指尖輕輕摩挲著羽紋:「殿下歸朝不久,不知京中俗禮也在情理之中。大魏習俗里,不單單是彩羽,香囊、玉佩、貼身之物皆為寄情之物,只贈心悅之人。」

  他抬起濃密的睫毛,目光直直落進她眼底:「殿下身份特殊,若無心意莫要隨意招惹。」

  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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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聽得有幾分歧義,衛芙寧抬著頭,淡淡睨了一眼他手中的羽毛:「你到底想說什麼?」

  崔玄聿沉默片刻,上前半步,與她並肩而立。

  夜風拂動衣袂,他低頭,輕聲道:「前路兇險,我陪殿下走走。」

  他們靠得很近,肩膀抵著肩膀,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連同落在耳畔的氣息都還帶著灼熱的體溫。

  衛芙寧眼底漫開幾分審慎的認真。

  今夜整場宴席,處處透著詭異違和。

  元熙帝素來忌憚她在朝堂立威,往日但凡她占上風、壓過謝家派系,帝王必會當場制衡。可今日,她當眾駁斥諫臣、夏侯斥硬剛謝黨,舊臣勢力隱隱有死灰復燃之勢,元熙帝卻反常退讓,甚至草草罷宴離場。

  太過寬容,便是刻意。太過順遂,便是陷阱。

  所以,她早在帝王起身離席的那一刻,就已經起了疑心。

  但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所以哪怕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沒有想過要退縮,更沒想過要誰作陪。

  崔玄聿既然能猜到宮中布局,說明他什麼都明白。

  什麼都明白卻還敢說陪她走走,這份意義不同。

  崔玄聿任她打量,面色平靜:「殿下想在水裡了結,還是在林中了結?」

  這就開始跟她討論戰術了?

  衛芙寧不動聲色:「有什麼區別?」

  崔玄聿抬手指向前方分叉的兩條宮道:「左邊,太液池岸線開闊,無遮無擋,池水與寶華殿的蓮池相通,選這條路,勝在地利,我們可利用水勢迂迴,最大程度保存實力。」

  說完,他側過身,指向另一側幽深幽暗的林蔭長道:「右邊是沉香林,枝葉繁密,最適合死士隱匿蟄伏。在此處設伏的,必然是抱著必死之心,雖密林樹障可擋暗器,但會是一場硬戰。」

  衛芙寧:「這麼分析,似乎第一條路更好。」

  崔玄聿:「有利有弊,一局不成還有下局,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殺出去,雖險,但足以立威。」

  衛芙寧聞言不語,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

  崔玄聿被她看得心緒微瀾,刻意移開視線,緩了片刻,才重新落回她眉眼:「怎麼了?」

  衛芙寧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國公,想不想陪我走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

  「對。」衛芙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跟我來。」

  崔玄聿猝不及防,腕間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拽入濃重樹影之中,他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可……」

  「什麼?」衛芙寧指尖收力,回頭看他。

  腕間的溫度一點一點蔓延,崔玄聿原本想提醒她不可隨意與男子親近,但甩不開她的手,腳步也誠實地緊緊跟隨,違心的話也就咽了下去。

  兩人穿過層層疊疊的沉香樹影,避開宮道巡夜的零星燈火,拐過一處偏僻迴廊,盡頭竟藏著一間廢棄已久的值守耳房。

  屋內瞬間沉入漆黑靜謐之中,無燈無火,暗沉幽靜。

  衛芙寧熟門熟路推門而入,走到牆角暗櫃,撥動櫃側暗藏的木栓,櫃門應聲而開,隨即從暗櫃裡拿出兩套嶄新的金吾衛禁軍制服和一個小巧精緻的木妝匣。

  她隨手將衣物放在桌案上:「這便是我的第三條路。它橫任它橫,我自逍遙去。」

  崔玄聿眼神里多了一絲晦暗:「原來殿下早有準備?」

  他不認為衛芙寧能提前算到今日會有人與自己同行,兩套衣裳應該都是她為自己準備的。

  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得慣于謹慎,事事留退路?

  一想到這,他的心緒莫名變得有些亂。

  衛芙寧全然不知道崔玄聿的心思,一臉得意點了點頭,轉手就解下了腰間宮裝玉帶。

  「……」

  崔玄聿腦子驟然一空,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攏住她脫下外衣的動作:「你做什麼?」

  他聲音微啞,心緒變得比剛才更亂了。

  衛芙寧莫名其妙,見崔玄聿眼神無處安放,頓時明白過來,不由覺得好笑。

  敢陪她殺人,卻不敢跟她一起換衣裳。

  她起了逗弄之心,故意將一套禁軍衣衫徑直丟入崔玄聿懷中,理直氣壯:「不脫衣服,怎麼換啊?你也要脫。」

  崔玄聿指尖收緊,牢牢攥住懷中平整的衣料。

  屋內空間狹小逼仄,無屏無帳,無處可避,崔玄聿沉默片刻,轉身背對衛芙寧,身姿如同僵立的青松。

  衛芙寧懶得逗這古板呆子,轉過身三兩下褪去繁複宮裝換好了衣裳。她身姿挺拔舒展,換上軍服也毫無違和,英氣颯爽。

  見崔玄聿抱著衣服跟個蘑菇一樣一動不動,衛芙寧湊上前,故意在他耳邊道:「小國公,大魏的習俗里,有沒有規定孤男寡女不能共處一室,若共處一室就算求娶啊?」

  崔玄聿緩緩閉眼,抬手推開她湊近的腦袋:「沒有。」

  他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如果耳尖沒有紅得冒血,差點就騙過去了。

  「哦~~~」衛芙寧看破不說破,輕嘆了一口氣:「那真是太可惜了。」

  崔玄聿哪能聽不出她語氣里的調侃,但是心都已經亂了,他是永遠占不了上風。

  沉默片刻,才道:「非禮勿視,我要脫衣了,殿下請迴避。」

  衛芙寧盯著他深紅的耳垂看了一眼,轉身走向桌案旁,一邊開蓋整理妝發:「你快些換。暗處伏兵遲遲蹲不到我的蹤跡,必然會調禁軍侍衛逐宮搜查,這裡藏不了多久,很快就不安全了。」

  沒一會兒,空氣里便傳來脂粉工具輕碰的細碎聲響。

  雖然內里尚且穿著素色褻衣,並未裸露,但崔玄聿自幼恪守規矩,遵循男女大防,眼前這般行跡等同是違逆祖宗,指尖緊繃良久後,終是緩緩摸向腰間束帶……

  換好衣裳,他仍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一絲不苟地理平衣襟、繫緊腰帶、擺正袖口,好不容易緩了口氣,可轉身的剎那,道心瞬間崩塌。

  桌案妝匣上嵌著一面清亮銅鏡,衛芙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喬裝打扮好了,單手托腮看著銅鏡。

  他轉身的瞬間,鏡光交錯,兩道目光猝不及防,直直撞入彼此眼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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