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革新之路
陶氏被衛芙寧說中心思,並未不掩飾,點了點頭,緩緩開口:「殿下見諒。」
「陶氏先祖以冶鐵起家,鐵就是陶家立世的根基。殿下說的改制之法、疊鍛之術、滲碳成鋼,我聽著都覺得異想天開。臣婦雖是崔家婦,可骨子裡仍是陶家女,身負宗族百年基業,縱是殿下親口許諾,若無親眼實證,臣婦實在不敢貿然以全族相托,更不敢輕易賭上陶家百年根基。」
這話坦蕩,衛芙寧淺淺頷首:「夫人所言有理。」
她伸手打開那隻木匣,匣內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枚竹牌,每一枚上都刻著鋪面的位置、規模、掌柜姓名。她逐一看過去,目光在中間某一枚上停了一瞬,隨即毫不猶豫地將那枚竹牌抽了出來。
「那就它吧。」
陶氏看了一眼那枚竹牌上的刻字,眉頭當即蹙了起來:「殿下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實不相瞞,殿下選的這家鋪子,位置偏僻,離河道遠,運料不便;且爐子是舊式的,多年沒有翻修,爐溫不穩;再加上那邊的工匠大多是老弱,手藝平平。」
衛芙寧搖頭,將那枚竹牌握在掌心:「不用。就它了。」
尋常良鋪,本就鍛鑄精良,難證術法之妙。但若是這等『弊病纏身、先天不足』的鋪子,逆勢改良,才是真正的真本事。
陶氏見她如此篤定,便沒有再勸,從腰間取出一枚玄鐵對牌,鄭重遞至衛芙寧手中:「這是鋪子的對牌,持此牌者便是鋪中主事。我即刻通知掌柜騰出場地,清退閒人。殿下隨時可以開始。」
衛芙寧接過對牌,收入袖中:「好。」
陶氏沉默了一瞬,看著衛芙寧:「殿下那日登門,贈我重禮,說想與我交好,便是為了陶家鐵礦?」
衛芙寧將袖中對牌的位置正了正,抬眸迎上陶氏的目光:「是。」
陶氏沒想到衛芙寧應得這般痛快,微愣了一下,又問:「殿下如此直白,就不怕我會拒絕嗎?陶家能一直手握大魏半數鐵脈,靠的便是本分,若是涉及黨爭,只怕基業難保。」
衛芙寧沉吟片刻,反問:「據我所知,除了陶家,還有另外三家合數共占大魏另外半數鐵脈?」
陶氏略一思忖,點了點頭:「沒錯。隴西李氏主營民間鐵器、日用鍛鑄;京兆韋氏把控河東礦脈,專供官營工坊;江南王氏是皇室直屬的少府監鐵礦,由內廷直管,專供御前與禁軍所用。而我是丹陽陶氏專營邊關軍鐵、甲冑兵刃,壟斷大魏七成軍備供給。」
衛芙寧:「敢問夫人,我若真改良了淬鍊之術,鍛鐵為鋼,大幅降低損耗、提升質地,屆時李氏、韋氏、少府監搶占先機。三年之內,舊法盡廢、新術橫行,陶家固守百年的鍛鐵優勢,是否還能穩住如今的地位?」
陶蘅沒有說話,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了一下。
衛芙寧語調尋常:「夫人,在大魏有鐵礦的不止陶家,但有秘術的只有我。新制改革,舊制必將掩埋,夫人不該問我怕不怕被拒絕,應該問問陶家,敢不敢隨我走一條革新之路?」
「走過去,大魏鐵礦從此改姓陶。」
室內安靜了片刻。
陶氏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後退半步,對著衛芙寧恭恭敬敬地抬手作了一揖:「殿下什麼時候去鋪子,提前知會臣婦一聲,臣婦必親自陪同,為殿下引路。」
衛芙寧起身,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夫人客氣了。」
陶氏直起身來,沒有再說什麼,只深深看了衛芙寧一眼,轉身推開門,緩步走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片刻後,綠蘿走了進來,衛芙寧將對牌收好,淡淡道:「準備回宮。」
陶氏走出汀蘭苑,穿過迴廊拐角時,陰了一上午的日頭終於轉晴,庭院裡的花木鬱鬱蔥蔥,她卻全然沒有一點心思,幽幽嘆了一口氣。
崔延背著手來回踱了好幾趟,一抬眼看見妻子出來,立馬三步並作兩步竄了上去:「談得怎麼樣?」
陶蘅被他突然湊近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躲在這做什麼?大白天想嚇死我?」
崔延趕緊給她捶肩順氣:「這事不能讓老爺子知道,我這不是在給你把風嗎?」
陶蘅收了脾氣,小聲道:「我方才故意試探她,她不但不懼,還挑了間最破的鐵鋪,瞧著不像是假把式。還有!朝堂那些老東西說她刻薄寡恩、冷戾暴躁,簡直胡扯,蠻好的一個小姑娘,有本事又懂禮數。」
崔延:「不是還沒結果嗎,夫人怎麼知道她有本事了?」
陶蘅:「她方才威脅我了,完全是掐住我的咽喉,我一個字都反駁不了。這麼多年了,好久沒有遇到這種光明正大威脅我的人了。我還就認她的威脅,你說有不有本事?」
「……」崔延嘴角抽搐:「難怪錦卿老想著倒插門,敢情這性子是隨你。」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崔延不敢真惹怒陶蘅,連忙轉過話題:「這可不是小事,你真想清楚了?」
陶蘅眉宇間沉重了幾分:「你也知道,蘭郡敗北之後,軍器監接連上了三道奏疏,說我陶家冶煉之術不精,以致兵刃臨陣斷折、甲冑碎裂,要求將半數軍備訂單轉交隴西李氏分擔。阿霧因此被族中那些老東西輪番申討,焦頭爛額,這個月已經寫了三封信來訴苦。」
「若殿下說的都是真的,那便是陶家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崔延沉默了一瞬,低聲勸道:「凡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你想過沒有,若真與殿下綁定,陶家便走上了奪嫡的路。這條路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陶蘅本就心煩意亂,聽了這話更加不耐煩,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嘰里咕嚕說這麼些做什麼?我可不聽你的,憑白焦慮,你看看你,瞧著比我老了十歲不止。」
崔延被她堵了一句不上不下。
「老爺!夫人!」
這時,管家一路小跑著從前院沖了過來,隔著老遠便扯著嗓子喊出了聲:「不好了!出大事了!」
崔延立馬擺出嚴厲的家主姿態:「慌什麼?像什麼樣子。」
管家喘著粗氣跑到近前,額頭上全是汗,聲音發顫:「老爺,昭華公主薨逝了,聖人請寶凝殿下和郎君即刻進宮問話!」
「什麼?!」
這消息太過詭異,以至崔延和陶蘅兩人愣了數秒都沒反應過來。
崔延瞠目結舌:「哪來的消息?好端端的,怎得就沒了?」
陶蘅更是費解:「昭華公主薨逝,聖人召見錦卿做什麼?」
管家:「有目擊者說公主是遭刺客行刺身亡,聖人聽聞郎君與殿下曾與刺客交手,請兩人入宮協助捉拿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