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天降巨鍋
偌大的坤儀殿內，簾幕低垂，滿室壓抑，一片心如死灰的寂靜。
謝皇后俯身，目光一寸寸在昭華身上遊走。
女兒那件藕荷色的衣裙早已被血浸透，乾涸的暗紅色從胸口蔓延到腰際，將浮光錦的織紋糊成一片斑駁的暗色。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神情，驚愕、不甘，眼睛半睜著，像是到死都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謝皇后眼神渾渾噩噩，手指顫抖著撫過昭華冰涼的臉頰：「昭華，你醒醒，睜開眼睛看看母后。」
兩側的女官們垂首而立，無人敢上前。
掌事女官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半步，低聲道：「娘娘節哀。公主已經……已經去了，請娘娘保重鳳體，讓奴婢們為公主更衣收殮吧。」
謝皇后抬手，抹去眼角濕潤，擺了擺手。
幾人輕手輕腳地上前，將昭華平放在鋪了白布的擔架上，正要轉移到隔壁的偏殿，謝皇后冷聲道：「就在這換，本宮要看著。」
侍女心下一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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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謝清辭站在廊柱之後。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神情，片刻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將面上所有多餘的情緒壓下去，只留下一層恰到好處的悲慟與惶然，然後快步跨入殿中。
「昭華！！昭華~~」
她一進門便撲跪在謝皇后膝前，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哭得渾身都在顫抖：「姑姑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昭華！」
謝皇后低頭看著撲在自己膝前的謝清辭，空洞的目光忽然聚焦了一瞬，她俯下腰，雙手死死扣住了謝清辭的肩膀，將人提了起來：「好端端的，昭華為何大清早就出宮？是你蠱惑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謝清辭被她掐得吃痛，眼淚流得更凶了，渾身篩糠一樣地發抖，聲音裡帶著被嚇住的哭腔：「不是的，姑姑，您聽我解釋！今日是昭華妹妹主動邀約的我。」
「昨夜宮宴，昭華見崔家小國公對寶凝殿下百般殷勤，心中甚是不快，便拉著我去清芷小築商議，說要給崔家小國公下藥，生米煮成熟飯……」
見皇后眉宇間郁色更沉，謝清辭更加委屈：「誰曾想，淮南郡主竟然在屋頂偷聽。昭華擔心自己的計劃泄露，今早便出宮，想去找淮南郡主的麻煩。我擔心事情鬧大，勸她不要胡來，她因此惱我，縱馬在集市亂撞，還險些傷了坊市百姓。」
「我瞧著她心緒不好，怕再鬧出事端，便讓禁軍送她先行回宮，沒曾想……她路上竟遇上了刺客……」
謝清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反手握住皇后的手腕，聲音淒切：「是我不好，早知是這樣的結果，我便該順著她的，姑姑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謝皇后聽了這番話，扣在謝清辭肩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重新跌坐回榻上，目光越過謝清辭的肩膀，落在殿中那道垂帳之後。
「你這個傻孩子，為什麼就是不願聽母后的話？」謝皇后喃喃地開口，淚水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往下淌。
「太子殿下駕到——」
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殿門口看去。
謝皇后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中翻湧的情緒頓了一瞬。謝清辭跪在她腳邊，抬起淚水縱橫的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快的光掠過，隨即又被那層悽惶的悲痛覆蓋得乾乾淨淨。
殿門被從外推開，午後的日光湧進來，將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殿內金磚地面上。
衛禎緩步跨入門檻，一身玄色蟒袍在日光里泛著冷沉沉的光，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掃過殿中滿室哀慟與血腥氣時，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謝皇后像是溺水之人驟然抓住了一根浮木，跌跌撞撞地起身撲向衛禎，雙手死死攥住衛禎的袖口：「阿宸……昭華她……她……」
衛禎低頭看了一眼被皇后攥皺的袖口，不置一詞，徑直朝殿後那道垂簾走去。
「太子殿下……」一旁的內侍低聲提醒：「公主正在更衣收殮，殿下不宜……」
衛禎沒有停步，抬手掀開垂簾，邁步走了進去。
垂簾之後，兩名侍女正跪在昭華身側，手執巾帕為她擦拭面上殘留的血痕。昭華身上那件染血的衣裙已被褪去，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宮裝，正紅織金鸞鳥紋大袖衫，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紅紗羅披帛，下系十二條幅蹙金繡翟鳥紋長裙，腰束玉帶，綴以明珠流蘇。
兩名侍女見太子入內，連忙伏身跪地，退讓到一側。
衛禎端詳了片刻，緩緩伸出手，探入昭華衣襟前領的開口處。
負責收殮遺體的女官心頭大駭，連忙上前勸阻：「殿下不可！逝者儀容需潔淨肅穆，萬萬不可驚擾公主仙魂！」
「滾開。」衛禎的聲音不重，卻冷得像淬了冰。
女官渾身一顫，不敢再言，伏身縮了回去。
衛禎翻開昭華衣襟的一角，燭火照過來，露出她左胸下方一處傷口。刀尖刺入的痕跡，刀口約莫兩寸長，邊緣平整，是一刀貫入的創口。傷口的皮肉微微翻卷，可邊緣處卻泛著一層不自然的蒼白。
謝皇后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站在衛禎身後，目光落在昭華那張被妝點一新的臉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你妹妹身上一共十七處刀傷。小時候指尖破了道口子都要叫嚷半天，這十七刀，阿娘真不知道，該有多疼。」
從謝皇后母儀天下之後，衛禎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阿娘」這兩個字。
他閉了閉眼，轉過身，目光越過垂帳看向跪在角落的謝清辭。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小跑著從殿門外進來，躬身行至殿中，跪地叩首：「啟稟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理寺已連夜勘驗，據現場痕跡與屍身創口比對，初步判定刺殺昭華公主的兇手與昨夜行刺小國公者系同一人所為。」
「陛下已命人傳召崔小國公與寶凝殿下入宮，刑部畫師依據二人昨夜口述的刺客形貌，繪出兇徒畫像。聖上口諭，請娘娘與太子殿下即刻移步太極殿，共審此案！」
衛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