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姨母
崔玄聿微微挑了挑眉,眸色清淡如水,不發一言,靜靜看著陶蘅。
「什麼?!」崔延暴跳如雷吼了一嗓子,轉眼見崔玄聿沒有拒絕的意思,嚇得心臟直跳,斷然拒絕:「不行!絕對不行!!!」
陶蘅抹淚的動作一僵,咬牙瞪著崔延:「你吼什麼?」
「唉喲夫人啊,這事萬萬開不得半點玩笑!」崔延急得團團轉,滿腦門子都是焦灼,「錦卿是崔氏百年來唯一一個三歲就定儲的宗子,宗族對他寄予厚望,你不能為了陶家的前途就斷崔家香火,這也太不仁義了。」
陶蘅皺眉,斜睨了崔延一眼:「什麼斷你崔家香火?我是這個意思嗎?卿卿若真與殿下成了,生的孩子還不是你崔家的血脈?到時候指不定還是個小神仙下凡,你就偷著樂吧。」
崔延自幼浸淫世家規矩、宗族禮法,骨子裡的執念根深蒂固,聽了這番論調,只覺倒反天罡:「這事哪有你說的這麼簡單?莫說殿下會不會效仿先帝當年去父留子,就算殿下與先帝不同,他們的孩子也只會姓衛,跟崔家沒有半點關係。」
陶蘅:「不管姓什麼,還不一樣是崔家的孩子。」
「這怎麼能一樣!」崔延狠狠一拍桌案,難得在陶蘅面前硬氣一回,擲地有聲:「一旦入了天家,便是天家人,王室為了防止外戚干政,定會打壓崔家,說不定崔家還要因此遭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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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們怎麼說,反正這事我打死也不同意,你們看著辦。」
說罷,崔延略帶警告掃了崔玄聿一眼,怒氣沖沖轉身踏出暖閣。
崔延與陶蘅是少年夫妻,相伴幾十年,琴瑟和鳴,最知彼此心意。他鮮少紅臉,幾年一次的頻率,陶蘅也願意舍下臉哄他。是以這次,崔延也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以退為進,因為他篤定,陶蘅定會跟著追出來。
不過他剛剛聲音的確大了點,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好哄一點,崔延故作放慢腳步,又假裝不經意轉身查看情況。
不想,他剛轉過身,就看見暖閣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崔延:「……」
*
暖閣之內。
陶蘅見崔延奪門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當即收起了垂淚姿態,一個箭步上前,砰的一聲關上門,不帶絲毫猶豫插上木栓。
「唉~礙事的終於走了。」她鬆了口氣,回身落座。
崔玄聿早已見怪不怪,指尖翻轉空置茶盞,為陶蘅斟上一杯熱茶,淡淡開口:「阿娘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話要說?」
「怎麼跟阿娘說話的。」陶蘅輕嗤了一聲,盯著崔玄聿細細打量了片刻,略帶試探:「你不是一心想與殿下交好嗎?如今阿娘願意為你鋪路,你怎得這麼冷漠半點不見欣喜?」
「難不成你也如你阿父一般,覺得男子入侍天家、依附女君,是折損尊嚴丟了氣概的事?」
崔玄聿推過茶盞,語聲平和:「阿娘多慮了。於我而言,世間姻緣本無定式,不管是女子嫁人還是男子入贅,都是成親,唯一的區別是兩情相悅還是媒妁之命。」
陶蘅聞言稍稍安心,卻又皺起眉頭:「那你為何……」
倏然,她心頭一明,意味深長挑了挑眉:「我知道了,你是在擔心殿下不喜歡你?」
崔玄聿斟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轉瞬恢復如常,態度愈發冷淡:「此事不勞阿娘費心。阿娘有這閒心,倒不如好好想想,要如何安撫阿父。」
「阿父素來古板守禮,今日卻為了阿娘,不惜算計親子、推我頂罪。可見比起我違逆宗族,阿爹還是更在意阿娘怎麼現在還不去哄他。」
陶蘅臉上一熱,佯裝板起臉呵斥:「誰哄他了?一把年紀了,也不嫌害臊。」
嘴上雖這麼說,但陶蘅的身體還是很誠實,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起身便欲離去。
忽然,她想起什麼,又折回案前,將突火槍圖紙妥帖收入衣襟藏好,見崔玄聿仍一副無動於衷的清冷模樣,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茶盞:「你這樣是不行的,喜歡人家就該主動點,總這麼端著就算是鐵打的姻緣也要散的。」
崔玄聿仍舊清冷。
陶蘅放下茶盞,湊近兩步:「殿下這根高枝,我陶家是攀定了。你若實在不肯,阿娘也不逼你,我還有別的法子。」
崔玄聿緩緩抬眸,靜待下文。
陶蘅笑得不懷好意:「我只能自己親自上了,但別怪阿娘沒提醒你,若是我與殿下結為異姓姐妹,到時候,你就只能規規矩矩喚她一聲……」
「姨、母~」
崔玄聿:「……」
陶蘅難得看見崔玄聿露出這種猝不及防的無語表情,心情莫名暢快,輕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一把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屋外傳來陶蘅無辜又委屈的哽咽聲:「唉喲~夫君!你還在啊!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剛剛都快急死了,都怪錦卿,他把房門反鎖了,不讓我出來!」
「……」
崔玄聿已經力竭,沉默半晌,重新翻開案前古籍。
書頁夾縫之間,露出一張輕薄泛黃的素箋。
這張紙箋的來歷,還要追溯到半月之前。
前太醫署令周濟以權謀私,禍害百姓,罪證確鑿,被判斬立決。其府中所有卷宗、手札、醫冊、藥材樣本,全數查抄封存,統一移交中書省核驗歸檔、清查追責。
崔玄聿身為中書省侍郎,專管朝堂刑案文書、密證核驗,是此次證物清查的主理官員。
若換作別人,這種三司定案的事定然是走個過場便直接封存,但崔玄聿向來一絲不苟,三百卷手札,每一卷都親自過目。
無意間,他發現有一本手札書頁夾層厚度異常,他將書皮拆開,裡面便夾著這張紙箋。
這張紙箋,崔玄聿已經反覆端詳半個月了,字面寫著:蒼朮、腐骨草、舊陳艾、寒水石、黑苓藤。
單看每一味藥材皆是民間常見草藥,可這般配伍相生相剋、陰毒疊加,非但不能治病,反而能悄然催生烈性時疫,染之即病、蔓延無度,中招者發熱咳血、肌理潰爛。
而紙箋右下角,蓋著一枚殘缺的龍紋御印,正好與衛芙寧手裡那塊是一對。
崔玄聿指尖輕輕撫過冰涼殘缺的印紋,眸色驟然沉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