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謀局
偶得居。
庭中幾株老梧桐褪盡碧色,枝葉染著淺黃,寫滿了秋意。
池面澄澈,謝府之一身素色寬袖常衫,端坐在臨水迴廊處,手中魚竿靜垂水面,魚線輕輕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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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之抬眸,眸色沉靜看著眼前的親衛:「誰來了?」
親衛:「鎮國公主。」
彼時,魚線的擺動越來越大,池面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謝府之沉默片刻,抬手收杆,只見一尾青背草魚從湖面騰空躍起。
「請她進來。」
*
秋陽溫暖,天光正好。
謝清辭臉上帶著幾分未褪的蒼白,方從後院穿過前院垂花門,便看見謝家甲士領著衛芙寧往偶得居方向去了。
偶得居是謝府之的私院,平日裡到處都是謝家甲士鎮守,若沒有謝府之的命令,就算是謝清辭也不得隨意進入。
昭華案件落幕沒多久,謝清辭就病了,纏綿病榻近小半月,今日方才好轉。
原本出房門是想透透氣,但看見眼前這一幕,心裡半點舒展不得。
這個衛寶凝還真是陰魂不散。
謝清辭眼底沉過一抹郁色,刻意避開親衛,等人走遠了才往主廳方向去。
正廳之內,謝坤端坐主位,手中端著一盞溫熱清茶,慢條斯理淺酌。
見謝清辭進門,謝坤眉眼稍稍緩和,放下茶盞:「你看看你,不過病了幾日,怎得清減成這樣?既然好了,以後就多出來走走,別悶在房裡,鬱結傷身。」
謝清辭溫順頷首,淺淺一笑:「是。」
她故作隨意抬眸,目光透過窗欞,恰好望見衛芙寧的身影消失在月牙門後,故作不經意道:「方才瞧見寶凝殿下入府,徑直往了阿父的院子去了。我記得阿父一慣不喜歡應酬這些,怎麼對這位殿下格外不同?」
謝坤掀眸瞥了謝清辭一眼,看破不點破,淡淡道:「朝堂人心、時局利弊,非你所能看透,你阿父自有他的主意,你就莫要操心了。」
謝清辭臉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垂眸福禮:「是。」
「嗯。」謝坤略帶欣慰點了點頭,繼而正色叮囑:「分封大典落定之後,宮中女學便要開館了,陛下已然准下寶凝殿下入學的奏請。往後你與她便是同院同窗,朝夕相見,切記謹守分寸,遇事避讓,不可徒生事端。」
謝清辭藏在廣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緊,一絲澀意悄然漫上心頭。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順笑意,眉眼溫婉:「謝阿翁提點,清辭記下了。」
*
另一邊,偶得居內。
親衛退去之後,謝府之已然收了魚竿。
秋風吹落梧桐碎葉,簌簌落在廊下青石地上。
他獨坐臨水闌干,指尖捏著一枚黑子,石棋盤鋪於案上,黑白子錯落縱橫。
親衛將衛芙寧引入庭院便轉身退下,衛芙寧四下環顧一圈,獨自拾階上廊。
她走進水榭,隨意掃了一眼局面,撩袍於謝府之對視而坐:「太傅不是臨水垂釣,便是靜坐對弈,日子過的挺悠哉的。」
謝府之未曾抬眸,不慌不忙落子,態度疏淡:「殿下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不妨直說。」
衛芙寧思忖片刻,從袖口取出那張皇陵地形圖,攤開直接蓋在棋面上:「太傅請過目。」
紙面的畫作細膩,明眼人一眼便能認出所示何地。
謝府之指尖驟然一頓,眸光在紙面停留了數秒後,抬手將指間黑子擲回竹製棋簍。
他緩緩抬眸,眼神晦暗不明看著衛芙寧:「殿下何意?」
衛芙寧迎上他的視線,從容淡笑:「太傅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
謝府之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目光,指尖夾住信箋對摺整齊,妥帖收置於自己案前:「東西我收下了,殿下請回吧。」
既然裝都不裝,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衛芙寧緩緩起身,正要轉身離去,忽然想到什麼,腳步微頓,掃了一眼案前棋盤,才落回謝府之臉上。
謝府之絲毫沒有避讓,直直迎上她的視線:「殿下還有話說?」
衛芙寧:「我很好奇,太傅既然心系先帝,為何又能縱容元熙帝,在先帝靈前暗害她的骨血?」
廊間秋風驟靜,葉落無聲。
謝府之眸光沉靜無瀾,薄唇輕啟:「這是兩回事。」
「明白了。」衛芙寧不再多問,轉身出了迴廊。
*
府外車馬靜候,綠蘿早已立在階下等候多時,見衛芙寧緩步走出後院月門,立刻快步迎上前,伸手穩穩攙扶住她的臂彎,護著她登上馬車。
車簾輕落,車廂內靜謐安穩。
綠蘿熟稔提起桌邊茶壺,沏出一盞溫熱清茶,雙手遞到衛芙寧手中:「殿下,事情可還順利?」
衛芙寧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他收下了地圖,便是應下了此事。」
綠蘿聞言當即鬆了大半口氣,眼底滿是欽佩:「謝府之可是朝野聞名的千年老狐狸,殿下竟能一眼看透他的心思,真是太厲害了!」
欣喜過後,她仍有不安:「可就算皇陵的雷火隱患解除了,裡面還有馬英埋伏的死士重兵,殿下若不必皇陵,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衛芙寧垂眸看著盞中清茶水光,神色平靜:「表面看,危機在皇陵,但其本質是元熙帝與我之間的宿敵紛爭,只要矛盾存在,這種紛爭便無法停止。」
「換言之,就算我今日逃開皇陵,明日還會有無數次蟄伏更深的暗殺。所以,要想從根本解決這個問題,不是解決皇陵危機,而是解決我與元熙帝的矛盾。」
綠蘿雖是一知半解,但她本能地相信,衛芙寧的所有決策,喃喃道:「可這聽上去,比打破皇陵的死局還要難。」
她輕輕放下茶盞,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若連你都這麼想,我這局棋就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