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各自為局


  八月十五中秋,天未破曉,整座盛安城,滿城紅綢,喜氣漫溢街巷。

  欽天監提前三日觀星測卦,遞上御批吉語,字字皆是上上大吉:天星朗照,福澤臨朝,封典順遂,社稷安寧。

  寶華殿內,燭火煌煌。

  天光透過雕花欞窗,落於殿中青磚之上,帶來了清晨第一輪霞光。

  內殿之中,尚容局司正率領尚衣局、尚服局、尚寶局一眾女官靜靜候著。

  衛芙寧緩步走入內室。

  她未施濃妝,只以玉簪松松束起半發,一身素色中衣襯得脖頸清長、眉眼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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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齊身跪拜:「請殿下更衣。」

  尚衣局掌衣躬身行禮,身後兩名資深女官上前,輕輕為衛芙寧褪去外裳。

  深青色翟衣被穩穩捧入殿中。

  衛芙寧抬起手,任由女官為她套上翟衣。

  衣料貼著肩線落下,肩頸處端平,腰身收束得恰好,十二幅翟鳥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展開,像青鳥振翅,又像星河緩緩流動。尚衣局掌衣親手為她系好腰間玉帶,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動,可眼底仍舊忍不住掠過一絲驚嘆。

  這位殿下本就生得極清絕,眉眼冷,膚色白,如今一穿上深青翟衣,竟像是天生該站在雲端的貴人。

  綠蘿捧著花樹冠從外走近:「殿下,吉時將近,該加冠了。」

  殿中無人接話。

  按照禮制,公主加封之冠,當由宮中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可如今皇太后在靜安寺思過,皇后因喪女之痛不肯主持,其餘妃嬪不敢得罪元熙帝,紛紛託詞避退。偌大皇宮,竟一時找不到為衛芙寧加冠之人。

  殿內更靜了。

  衛芙寧卻神色未變,只抬眸看了一眼那頂花樹冠。

  綠蘿捧著金盤,微微往前遞了半步。

  衛芙寧抬手,親自取過冠冕。

  鎏金冠身微沉,珠玉微涼,九顆南珠在燭火下泛出溫潤光澤。她沒有絲毫猶豫,抬手、落冠,動作從容端正。

  金冠落定的那一刻,九珠輕顫,冠側流蘇微微晃動,細碎珠光從她發間落下來。

  衛芙寧抬起頭,抬步,踩著第一縷晨光之上走出大殿。

  身後眾女官齊齊跪地躬拜:「賀殿下千秋,鎮祚永安。」

  *

  「嗚——」

  渾厚莊重的禮樂長鳴驟然響徹皇城。

  大魏皇宮十二道宮門次第敞開。森嚴的儀仗隊分列兩側,從單鳳門一路鋪展延伸,旌旗烈烈、禮樂喧天。

  衛芙寧端坐於特製公主御輦之上,翟衣垂落、珠冠熠熠,滿身風華。

  御輦緩緩駛出宮門,滿城百姓沿街跪伏,烏泱泱一片人海,跪拜之聲如山呼海嘯般響徹盛安長街:

  「殿下千秋!鎮祚綿長!」

  按照禮部擬定的分封大典儀程,衛芙寧須親赴皇陵祭拜,告慰先帝英靈,稟明冊封之事,求得祖靈庇佑、社稷安寧。待陵前祭拜禮成,方可折返皇宮,入紫宸殿行最終承襲大禮,親掌公主御印,正式登臨尊位、受朝野臣服。

  皇城宮牆城樓之上,元熙帝龍袍加身,立於最高處,身後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垂首恭立,目送儀仗浩蕩出宮。

  衛禎站在元熙帝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儲君制服,玄色底袍上繡著四爪蟒紋,腰束玉帶,身姿清挺。

  他的目光在遠行的御輦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來,轉頭打量起身邊的文武百官。

  先帝舊臣盼了十年,終於盼得正統回歸,人人眼含熱淚,跪送依仗出行。

  謝府之立於文官首列,一身紫衣朝服清挺絕塵。

  他神色平靜無瀾,仿佛眼前這滿堂榮光、萬眾敬仰,皆不入他眼底。

  皇室宗族、世家子弟遙遙凝望,有人艷羨、有人敬畏、有人暗藏忌憚。

  忽然,衛禎眸光暗了幾分,側過身,朝身後的季無憂偏了偏下巴。

  季無憂悄無聲息地湊近半步:「殿下?」

  衛禎:「查清楚,崔玄聿去哪了?」

  季無憂垂頭,不著痕跡退出人群。

  衛禎抬眸,目光虛無落在元熙帝身上,以他父皇趕盡殺絕的性子,今日定然不會太平。

  元熙帝冷眼俯瞰下方萬民朝拜的盛景,嘴角噙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不消片刻,帝王便看膩了這些無趣的風景,偏頭看向一旁的謝府之:「寶凝一時半會兒只怕回不來,許久沒有與太傅對弈了,今日不如斗一局?」

  謝府之立於文官首列,一身紫衣朝服清挺絕塵:「陛下請。」

  元熙帝深看了謝府之一眼,掃了一眼衛禎:「太子也來。」

  說罷,轉身抬步,龍袍擺幅沉沉掃過城樓青磚,率先移步下階。

  「臣等恭送陛下!」文武百官齊齊躬身垂首。

  謝府之默然回頭,抬眸望向遠方長街。

  遙遙天際之下,那支盛大恢弘的儀仗正緩緩駛離巍峨的盛安城樓……

  *

  「殿下,她出城了。」

  長街兩側閣樓林立,茶樓酒肆盡數敞開窗扉,擠滿了圍觀大典盛景的百姓,人聲鼎沸,山呼千秋的餘音久久不散。

  女君憑窗而立,目光平靜看著受萬人朝拜的儀仗一點點消融在天際盡頭。

  「依計行事。」

  「是。」衛姿頷首,轉身便要下樓。

  「姑姑。」女君忽然開口。

  衛姿腳步驟然站定,脊背挺直,未曾回頭。

  女君望著遠方空闊天光,語氣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緩:「她未必能接納我們,你好好同她說。」

  衛姿輕嘆了一聲,回眸看向女君:「殿下放心,我會的。」

  *

  與此同時,喧鬧的十里長街。

  兩道身形艱難從密密麻麻的人群縫隙中擠了出來。

  馮廣捂著被擠歪的黑色幞頭,指著人群罵罵咧咧:「狗日的!這些人眼睛都成精了,怎麼就一眼認出我是城南茶室那個說書的。」

  「行了。把帽子帶好。」沈渡踮了踮腳尖,望向儀仗的方向:「殿下就這麼出城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好不容易傍上衛芙寧這根通天高枝,可不想榮華富貴還沒挨著,夢就醒了。

  馮廣擺擺手,一臉篤定:「殿下的本事,遠非你我所能揣測的,你安分做事便是,不必瞎操心。」

  「時辰不早,趕緊分頭行事。」

  沈渡仍有些放心不下,一把抓住馮廣:「你一個人沒問題吧?實在不行,咱倆換一換,我去你那處,你來接應我這邊。」

  經過這一月的朝夕相處,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馮廣就是個哈皮,做事全靠忽悠,身上半點本事都沒有,真不知道殿下看中他什麼?

  「你什麼意思?」馮廣面色一肅:「任務是殿下親自指派的,你質疑我也就罷了,難不成還要質疑殿下?」

  沈渡驟然一變,虛笑著拱手賠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好心,想替大人分憂,大人莫怪。」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馮廣掏出自製一號木牌,端起架子:「不怕告訴你,殿下安排的這事,難度係數極高,普天之下除了殿下,也就我馮廣能辦了。」

  「不信,你就等著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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