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這是兩回事
太極殿。
秋陽澄澈,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落,割出一道道通透明亮的光柱。
殿心三足青銅博山爐靜靜佇立,爐中燃著頂級沉水香,煙氣纖細綿長,裊裊盤旋而上,彌散於樑柱之間。香氣漫覆,壓下了秋燥。
元熙帝端坐主位,指尖捏著一枚黑子。謝府之坐於側席,落子從容不迫。衛禎端坐末位,沉默垂眸觀棋,正中紫檀御案之上,黑白經緯縱橫,一局圍棋已然殺至中盤,局勢交錯,難分勝負。
正當棋局廝殺最烈之際——
「轟隆——」
天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雷。
轉瞬之間天地驟變,狂風卷著墨色的烏雲急速壓落,明媚的秋意瞬間消弭無蹤。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線斜掃宮闕,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聲勢浩蕩。
「呼——」
疾風穿殿,捲起滿室香霧翻湧,殿內溫度驟降,涼意浸透周身。
元熙帝指尖微頓,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風雨,唇角勾起一抹深諳其道的笑意:「太史局推算果然精準,天公作美,該賞。」
三個月前,太史局專司觀星推演天時,預判中秋吉日,先晴後雨,風雨阻行,祭駕出途,多生阻滯。
帝王壓下奏摺,御筆一揮定下中秋祭祖。
「什麼時辰了?」元熙帝收回目光,繼續專注眼前的棋局。
立在殿角的內侍躬身趨步上前,垂首望向殿中青石日晷:「回陛下,巳時中刻。」
元熙帝聞言,擺了擺手:「退下吧。」
「是。」內侍躬身輕步退出大殿,殿門緩緩合攏,偌大殿中只剩君臣三人相對。
元熙帝眸光落回棋盤,語氣閒散,似隨口閒談,實則暗藏機鋒:「算算腳程,寶凝此刻應當已經到了斷雲峽,今日這一局,太傅以為,朕勝算幾何?」
「夏侯斥天不亮便已親率北境精銳,暗中潛入皇陵腹地鎮守,如今陵內守備森嚴,固若金湯,只待帝女拜祭入陵。」
謝府之神色淡然,落下一枚白子,截斷黑棋生路:「斷雲峽地勢狹長逼仄,兩側山崖高聳,谷底崎嶇逼窄,是入陵唯一必經要道。此刻風雨大作、天雷隱震,山石經雨水沖刷,土質鬆動,極易引發滑坡坍塌。」
「此峽一塌,入陵之路盡數斷絕。前路堵死,後路難退,四方援軍皆被山勢風雨阻隔,寸步難進。」
「死局已成。」
「好!」元熙帝鬱結數月的沉鬱心緒,在此刻盡數紓解,抬手捋著頜下山羊須,仰頭爽朗大笑:「快哉!今日這般順遂,多虧太傅悉心籌謀。」
衛禎眸光微沉,不動聲色看了謝府之一眼,語氣平淡:「父王,此話何意?」
元熙帝刻意讓衛禎作陪,便是沒有要遮掩的意思,遂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色紙箋,抬手遞向衛禎。
「你自己看。」
衛禎伸手接過,緩緩展開,眸光暗了幾分:「這是……」
元熙帝:「半月之前,寶凝將這張地形圖暗中送至太傅手中,欲借太傅之手,替她排雷開路。幸得太傅忠義,又將此信交予了朕。」
衛禎看著眼前被白子盡數絞殺的黑子,忽然明白過來。
衛芙寧查到元熙帝在皇陵埋下殺招,為了不動聲色,她偷偷將此事告知了謝府之,她篤信謝府之不會坐視先帝的靈墓被炸成齏粉,定會暗中解決皇陵的隱雷。
但衛芙寧沒算準的是,她小看了謝府之。
一個連先帝都不願臣服的人,怎麼可能受她擺布?
謝府之直接將此事告知了元熙帝,並勸說帝王將隱雷遷移至斷雲峽,如此既保全了先帝陵寢安寧,又順勢輔佐帝王完善殺局,深得聖心,一舉雙得,進退全勝。
衛禎看著眼前被白子盡數絞殺的黑子,眼神晦暗。
謝府之掃了衛禎一眼,淡然一笑,一粒一粒揀起被絞殺的黑子:「時候差不多了,陛下可以派人傳信北境軍,前去救主了。」
衛禎抬眸,卻見謝府之的目光並未撤離。
他看懂謝府之的挑釁,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攏,面上冷靜出奇:「太傅何意?」
謝府之笑了笑,將收齊的黑子盡數丟進棋簍,緩緩道:「北境軍此番歸朝,軍隊駐紮京郊邊地,軍紀嚴明,唯有主帥虎符調令方可出兵。可如今夏侯斥和精銳被塌方斷路困在皇陵出不得,外界無人可調北境軍。」
「這個時候,若是有人冒充衛芙寧的人前往北境軍營求救,殿下覺得,北境軍是救還是不救?」
若是北境出兵馳援,無虎符調令,擅動大軍、觸犯軍法,全軍上下盡可追責問罪,元熙帝正好可以藉機一舉拔除北境兵權;若是按兵不動、死守軍紀,他們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先帝唯一血脈葬身險地。
夏侯斥一生忠肝義膽,唯奉先帝為主,若他脫困歸來,得知自己親手帶出的北境軍,眼睜睜看著帝脈赴死而未曾馳援,必定心結難釋,愧疚終生。
殺人誅心,此局之後,夏侯斥道心盡喪,不足為懼。
殿外風雨呼嘯不止,驚雷隱隱滾動,震徹宮闕。
衛禎久久沉默,茶色的眸底染了幾分戾氣,嘴角微笑:「太傅好手段,只是……太傅的手段,恐怕不止於此吧?」
從前這些辛秘,元熙帝是斷然不會告訴他的,就算他們是父子,帝王也從未真正放心過他這個兒子。
只怕是因為上次衛芙寧闖宮時,他多次袖手旁觀讓謝府之起了疑心,他這位好舅父已經開始懷疑他待衛芙寧的心思,未免旁生枝節,故意便借帝王之命將他困在宮中,以防他從中阻撓。
「報——」
一名內侍渾身被暴雨打濕,疾步沖入太極殿內,撲通一聲跪地:「啟稟陛下!九嵕山急報!」
「斷雲峽慘遭雷擊,鎮國公主儀仗行至山下,恰逢山崩斷路,盡數被困九嵕山麓,公主殿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