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別丟下我


  儀仗隊出了盛安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深青色的御輦車簾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衛芙寧坐在御輦之中,偏著頭,望著頭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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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很薄,形狀也有些奇怪,邊緣處浮著一層極淺的灰白,像是有什麼東西慢慢聚攏。

  一名禮官策馬靠近御輦,隔著帘子拱手道:「啟稟殿下,前方五里便是斷雲峽,過了峽口,便到了九嵕山腳下了。」

  衛芙寧的目光從雲層上收回來,落在前方那道逐漸逼近的輪廓上。

  斷雲峽是兩座山體自然形成的隘口,山勢陡峭,崖壁如刀劈斧削一般直立而起。灰褐色的岩層一層一層堆疊上去,表面覆著暗綠的苔蘚和稀稀疏疏的灌木。

  官道從兩山之間的夾縫裡穿行而過,路面最窄處僅容兩輛馬車並行,左側是陡壁,右側是一條河道,這個季節水不深,河床里的鵝卵石裸露了大半,被日頭曬得泛白。

  她又抬頭看了看天。

  那層灰白的雲邊比方才更厚了些,風裡多了一絲水汽的潮意,吹在皮膚上帶著一點微涼的黏膩。

  衛芙寧沉吟片刻,揚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就近尋找避雨之處。」

  御輦旁的侍衛領命策馬而出,高聲傳令。

  禮官卻遲疑了,抬頭看了看天,滿是為難:「殿下,祭祀的議程是禮部反覆推演過的,若因故誤了吉時,聖上怪罪下來,下官實在擔待不起。」

  衛芙寧掀開車簾一角:「令是本宮下的,聖人怪罪自有本宮承擔。」

  禮官還欲再勸,突然對上一雙沉靜深邃的眼睛,一時忘了該說什麼,只得垂下頭,拱手應道:「……是。」

  隨即策馬而去,高聲傳令:「殿下有令!原地休整!」

  整支儀仗規模龐大,綿延近二里之長。

  最前方是三十六名金吾衛開道,甲冑齊整,馬銜嚼環;其後是八名執幡禮官;再後是數輛載著祭器與供品的馬車。

  鎮國公主的御輦居中,四周簇擁著數十名隨行禁軍。

  隊伍再往後,則是負責記錄祭典全程的史官。

  幾名史官年歲都不小了,背著沉甸甸的書箱,走得滿頭是汗。聽聞原地休整,幾人如蒙大赦,紛紛放下書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擦汗。

  一名年輕些的史官用袖子扇著風,朝旁邊一位同僚道:「好端端的,怎麼忽然不走了?看這天色也不像要下雨的樣子。」

  同僚搖了搖頭,正要答話,忽然想起什麼,目光略帶敬畏朝前方不遠處看去。

  崔玄聿正站在官道邊的河灘上,抬頭望著天。

  俊美秀毓得仿佛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年輕史官順著同僚的目光望過去,低聲道:「崔大人怎麼親自來了?這等事,門下省素來只派人交接文書便罷了……」

  同僚壓低聲音,面露崇拜:「你有所不知,此番祭陵的祭文是門下省擬的,崔大人說事關重大,要親自送達,沿途若有修改也好當場定稿。」

  這時,有人騎馬從前方奔回,傳來最新調令:「殿下有令,大雨將至,所有人自行散去,找地方避雨。」

  年輕史官抬頭看看頭頂明晃晃的日頭,滿臉不可置信:「這日頭曬得人臉都疼,哪來的雨?」

  話音未落——

  「轟隆——轟隆——!」

  一道悶雷從極遠的天際滾過來,緊接著,數道紫色的閃電從天幕正中劈下來,劃開半邊天空,刺目的光在斷雲峽上空一閃而過。

  風忽然變了方向,從谷口灌進來時,帶著一股濕潤而沉悶的土腥氣。

  眨眼的工夫,天暗了。

  山林的樹冠開始劇烈搖晃,葉片翻卷著發出密集的沙沙聲,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整片地傾倒下來的。

  「避雨!快避雨!!!」

  雨勢如鋼針般噼噼啪啪砸下,三步之外人畜不分,馬匹焦躁地刨著蹄子,人群開始騷動。

  崔玄聿站在河灘上,已經渾身濕透。紅色衣袍緊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他下頜的線條往下淌。

  他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雨霧吞沒大半的斷雲峽。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

  但這次不是雷鳴。

  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像有什麼東西從根基處撕裂了。

  「轟——」

  腳下的大地開始震動,斷雲峽的崖壁在雨幕中轟然坍塌,成百上千噸的土石裹著泥漿和斷裂的樹木朝官道傾瀉下來,瞬間吞沒了峽谷入口。

  「山崩了——!山崩了——!」

  「快逃!快逃!」

  不知是誰先喊出來的,那聲音撕破了雨幕,整支儀仗隊瞬間炸開了鍋。

  死亡讓他們暫時忘記了禮數和尊卑。

  儀仗隊如同被洪水衝散的螞蟻群,分崩離析。

  崔玄聿在震響響起的那一瞬,眼神就變了。

  所有人都在逃,唯獨他直接朝著崩塌的方向衝去。

  一名太常寺的官員從旁邊撲出來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崔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山還在塌!」

  崔玄聿猛地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衝進了那片被雨霧和煙塵吞沒的白茫之中……

  *

  密匝匝的雨線將天地連成一片灰白的混沌,遠處的山體還在持續地崩塌,人群在四處逃散,誰也顧及不了誰。

  衛芙寧站在混亂的中心,雨水從她清冽的眉骨往下淌,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斷雲峽一寸一寸崩裂。

  成百上千噸的土石裹著泥漿與斷木傾瀉而下,將那條官道一寸一寸地吞沒的瞬間,她忽然有了新的記憶。

  她站在某一條暗道的盡頭,身後是坍塌的樑柱,身前是望不到頭的火海。

  「阿寧——!阿寧——!」

  女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被淚水洗得發亮的眼睛,她朝她伸著手:「別丟下我,求求你,別丟下我……」

  宮人們四散奔逃,所有人尖叫逃離火海,只有她,在聽見女孩的呼喚後,毅然決然衝進了火圈。

  她扯掉了半幅著火的帷幔,用袖口撲滅女孩裙擺上竄起的小火苗,顧不得滿身滾燙的煙火氣,一把將女孩從火堆里拽了出來,抱在懷裡。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火線,一個在哭,一個在喘,交疊的掌心裡全是燙傷的水泡和蹭破的血痕。

  灰燼從頭頂落下來,像一場黑色的雪。

  可下一瞬,一股力道猛地將她們分開了。

  一隻陌生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推開,她看見一張扭曲的大人臉,她討好地張開小小懷抱:「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但下一秒,她被推得更遠,跌得更狠。

  但她仿佛沒有自尊,沒有骨氣,一次一次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那道身影,重複著擁抱的動作……

  「夠……」

  就當她想出聲阻止時——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穿過密匝匝的雨幕,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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