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老實人報信
暮色浸滿東宮長街,秋風卷著微涼的夜氣掠過朱紅宮牆。
衛禎先去了老地方舊館,靜坐了許久,才獨自回了東宮。
守在殿階下的內侍遠遠瞧見他,便連忙快步迎上前,語聲恭謹:「太子殿下,鐵奴大人回來了,已在主殿內恭候您多時了。」
衛禎原本想回寢殿休息,聞言,腳步一頓,轉身往主殿走去。緩步踏入殿門時,衛禎淡淡掃了內侍一眼,內侍會意停在門外,輕手輕腳合上殿門。
東宮主殿肅穆空闊,樑柱雕紋精緻繁複,殿內爐香裊裊,燃著清淡的沉水香。鐵奴身形巨大,立在殿中如同一座小山。
衛禎斜瞥了鐵奴一眼,轉身走到殿中軟榻落座,漫不經心道:「怎麼只有你,那幾個呢?」
若是往日,季無憂和祿存在,茶水已然送到衛禎手裡了,但眼下只有一個鐵奴,衛禎也懶得計較,抬手自取案上茶盞,提起銀壺緩緩斟茶。
溫熱的茶湯入杯,漾開細碎的漣漪。
鐵奴抓了抓頭,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殿下,鎮國公主死了,季無憂、阿九、祿存、破軍、白墨怕您殺他們滅口,讓屬下回來先報信,他們去追縱火賊了。」
衛禎指尖一頓,細碎的茶水濺出杯沿,落在素白的案几上。他抬眸,目光牢牢落在鐵奴身上:「你說誰死了?」
鐵奴老老實實回話:「衛寶凝。」
「……」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衛禎沉默須臾,放下手中銀壺,抬手輕捏眉心,語調沒有一絲起伏:「他們還說了什麼?」
鐵奴想了許久,才粗聲回道:「阿九說,殺神死了,以殿下喪盡天良脾性定會要我們陪葬,為今之計,要麼原地解散各奔東西,要麼去把縱火賊揪出來,將功補過,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祿存說,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還是去抓縱火賊為好。」
「季無憂說:可。」
「破軍說: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去抓人。」
「白墨說:你們當著鐵奴的面都說出來,不怕他告訴殿下嗎?」
說完,鐵奴從懷中摸出一顆早已剝好的核桃,塞進嘴裡,絞盡腦汁又回憶了一遍,搖了搖頭:「沒有了,就這麼多。」
「……」
衛禎眸光微沉,沉默良久,轉過話鋒:「盛安城那群縱火賊今日也在斷雲崖?」
「是。」鐵奴點頭,一字一句道:「鎮國公主原本正與馬英纏鬥交戰,後來那伙縱火賊人突然現身,幫忙公主對付馬英。公主又調轉矛頭,對領頭婦人下手。我等正欲上前馳援,公主拿出火藥,把所有人都炸飛了,連她自己也飛了。」
衛禎眉峰緊緊蹙起,略有懷疑打量鐵奴:「你沒有看錯?」
鑑於鐵奴的智商,衛禎對這一說法很是懷疑。
過往種種交集,足以證明衛芙寧與那伙縱火賊立場相悖,恩怨極深,按理說,那伙人現在恨衛芙寧入骨,巴不得衛芙寧死於馬英之手,怎麼還會出手相救?
鐵奴不懂衛禎的心思,堅定點了點頭:「屬下看得很清楚。」
衛禎眼帶思索,指尖慢慢拂過杯沿:「那些縱火賊呢?」
「為首的那位婦人傷勢極重,混亂之中被旁人救走了。」鐵奴如實回稟:「阿九說,抓一個人還是可能被殿下滅口,要把那群人一鍋端了,才有可能喚醒殿下的良知。他們商議好了,說有消息會聯繫我,要我先哄好殿下。」
一群人絞盡腦汁,還不如鐵奴一個不動腦的。
衛禎冷嗤了一聲,淡淡擺手:「你先退下吧。」
「是,屬下遵命。」鐵奴轉身穩步退出主殿。
偌大的宮殿,極其冷清。
衛禎起身走向殿中一扇雕花長窗,抬手輕輕推開窗扇,晚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涼驟然湧入,吹散了殿內纏綿的爐香,也吹得他鬢邊髮絲微微飄動。
這個時節,早已過了海棠盛放的時節。
庭院中那株海棠,也染上了秋霜,層層疊疊的葉片乾枯褐黃,被秋風拂過,簌簌輕響,偶爾有殘葉脫離枝椏,悠悠飄落,鋪落一地碎影。
一輪圓月高懸墨色天幕,清輝皎潔,遍灑庭院,將海棠疏影、青石階台盡數鍍上一層冷白柔光。
衛禎憑窗而立,身姿挺拔孤峭,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耳邊忽然想起了兒時好友的聲音:
「衛小狼,你一定要來啊。」
「你若失約,我以後只認海棠,不認你。」
*
與此同時,太極殿。
殿內燭火高燒,明明煌煌映照著金階玉柱,元熙帝端坐御案之前,面色沉暗,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戾氣。
太醫署一眾御醫分列兩側,輪番上前為帝王診脈,摸了脈象,便起身低聲與同僚交流。
郭御醫是如今宮中資歷最深的老太醫,待眾人診過,最後一個走上前請脈。
片刻後,郭御醫作揖起身,轉身步入同僚之列,低聲交頭接耳。眾人一番商榷,最終齊齊頷首,看向郭御醫。
郭御醫會意,垂首上前,雙手作揖:「啟稟陛下,陛下脈象平和規整,氣血脈絡皆無紊亂瘀堵之象,並無大礙。若有腹絞之痛,或許是因為思慮過甚、鬱氣積胸、肝火鬱結所致。臣等即刻為陛下擬一劑疏肝清火、安神理氣的湯藥,輔以靜養調息,鬱結自散,龍體便可無恙。」
「只是肝火鬱結?」元熙帝聞言,重重拍案,眼底沉得像是要殺人:「那為何朕會下腹絞痛,臟腑抽痛不止,你們到底摸清楚沒有?」
「陛下恕罪。」眾人畏於帝王權威,當即跪地請罪。
郭御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硬著頭皮道:「陛下,臣等反覆探查脈象,並未探出絞痛、蟻噬之症對應的脈象。不知陛下此等痛感是日間頻發,還是夜間靜息時發作?是驟然突發,還是持續綿長?是否有觸發誘因?臣等無從辨證,不敢妄斷。」
元熙帝垂眸盯著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縮,冷聲道:「你們再探!看看朕是不是身中異毒,或是被人下蠱!」
太醫們輪流切脈,摸了都快有小半個時辰了,若是真有蹊蹺早就發現了,元熙帝不依不饒,眾人不敢擔責,便無一人敢上前。
見狀,元熙帝僅存的一分僥倖徹底熄滅,胸腔鬱氣翻湧又發作不得,遂擺了擺手:「罷了,都退下吧。」
御醫們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躬身退出了太極殿。
殿內燭光依舊,卻只剩帝王孤身獨坐。
元熙帝垂眸,抬手覆在小腹絞痛之處,眼底一片冰涼。
為了防備衛寶凝易容闖宮作亂,他置換了皇宮所有守衛,但凡進入宮門殿宇,都有暗號接應,原以為如此便可掌控全局,萬無一失。可誰能想到,衛寶凝竟然撬動崔玄聿,借世家勢力入局,瞞天過海,以一場假死大戲,反手逼宮。
眼下整個太醫署都查不出他身上蠱毒,若他真有一日暴斃,朝野上下也無人會疑心分毫,衛寶凝便可徹底置身事外。
一念及此,元熙帝胸中怒火燎原,戾氣翻湧不止。
「衛、寶、凝!」
他五指驟然收緊,面上橫肉陣陣抽搐,抬手一揮將案上的鎏金香爐橫掃落地。
「哐當——」
瓷爐碎裂,香灰四散紛飛,點點火星混在灰白香塵之中,明明滅滅。
元熙帝盯著那一點明滅的火星,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今日之辱,朕日後定要百倍、千倍討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