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起風了
「吱呀——」
崔玄聿推門踏出廂房。
崔盞早已候在廊下,見他出來,立刻快步迎上,小聲問道:「郎君,如何?國公怎麼說?」
崔玄聿不語,抬眸望向對面廂房。
門外夜風掠袖,涼意浸人,一眾淮南親衛齊齊跪伏滿地,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悲慟之中。
韓敘站在衛芙寧的房門外,隔著門板躬身一揖:「殿下,官船被毀,靈柩遭焚,下官實在惶恐。下官已經遣人回盛安稟報朝廷,請旨定奪,在此期間,殿下與郡主恐怕只能暫留陳州,等盛安的消息了。」
崔玄聿略一思忖,徑直朝著衛芙寧的廂房走去。
韓敘立在門邊陰影里,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眼底驚疑不止,正欲抬手叩門,忽然眼前壓過一道黑影。他抬眸,驀然撞進一雙深邃無波的黑眸里,嚇得心跳懸停,當即後退一步,躬身行禮。
「見過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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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聿淡淡頷首,徑直越過他行至門前,抬手叩響門扉:「殿下。臣方才與祖父商議,崔家本就打算渡淮水歸鄉,如今官船已毀,亂象初生,殿下再留在陳州只怕不安全,不如由臣護送殿下,攜淮南王靈柩歸藩?」
這話一出,淮南親衛和韓敘俱是一震,神情錯愕看向崔玄聿。
淮南王的靈柩不是被大火燒沒了嗎?崔家小國公這話是何意?
屋裡靜了一息,衛芙寧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只一個字:「可。」
崔玄聿頷首,隨即轉身看向韓敘:「勞煩韓大人傳令下去,明日一早,眾人照常整裝啟程,全員改乘崔家私船,沿淮水前行,一應行進排布,盡數照舊。」
韓敘仍未回過神來,小心翼翼請教:「小國公,您方才說……」
崔玄聿不等他說完,微微頷首,轉身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韓敘愣了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崔玄聿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燈影深處,攥著袖口的手指才慢慢收攏……
回到廂房,門一合上,崔盞便摩拳擦掌湊了上來,一臉興奮壓都壓不住:「不愧是郎君!簡直決勝千里!咱們把官船燒了,以後您就不用橫渡江面去見公主了,以後在一條船上,就能天天見,時時見……」
「休要胡言!」垂簾微動,崔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從內屋走了出來。
「什麼味?怎麼這麼難聞?」崔盞捏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盯著碗裡黑漆漆的藥湯,皺起眉頭:「外面都鬧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蹲在後廚熬藥?」
崔箋懶得搭理,端著藥碗走到崔玄聿面前,滿臉和煦:「郎君,這是屬下的一份心意,您趁熱喝。」
崔玄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什麼藥?」
崔箋輕咳了一聲,目光微微偏開,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自然:「不……不好說,郎君喝了便知。」
崔盞湊上前,捂著嘴小聲道:「崔箋說,這是喝了能讓您和公主打架有勁的藥。」
崔箋臉色微變,耳根「唰」地紅了,怒道:「胡說!我可沒這麼說!」
崔玄聿眸光微動,抬手端起藥碗湊近鼻尖嗅了嗅,又從容放回案上,語氣平淡,不容置喙:「崔箋,喝了它。」
崔箋:「……」
*
翌日大清早,天還沒亮透,驛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淮南王府的親衛們一夜未眠,此刻列隊站在院中,玄衣黑甲被晨露打濕,人人面色灰敗,眼底全是血絲。打頭的老校尉姓鄭,跟了趙鎮二十年,手裡還攥著半截從官船殘骸里扒出來的幡旗布條,攥了一夜都沒鬆手。
崔家親衛已經整裝待發,兩百人列隊於驛站門外,玄甲黑馬,旌旗獵獵,與院中淮南王府那些垂頭喪氣的親衛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崔箋和崔盞一左一右護在崔玄聿身側,崔玄聿站在廊下,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發冠束得端端正正,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
韓敘幾乎沒睡,一直盯著廂房的動靜。
趙令儀從天不亮便起來了。顧嬤嬤替她梳了頭,阿湘替她換了素服。她坐在榻邊,由著兩人伺候,安安靜靜的,一句話都沒有說。等妝飾完畢,她站起身,徑直走向門外。
「吱呀——」
房門推開的一瞬間,陽光涌了進來。
她覺得有些刺目,卻並未閃躲。
這時,隔壁的房門從裡面推開,衛芙寧走了出來。趙令儀轉頭,身影逆在光下,目光堅定看向衛芙寧。
衛芙寧笑了笑:「準備好了嗎?要出發了。」
*
陳州渡口。
昨夜的火已經滅了,可殘景比火光沖天時更讓人心驚。
官船擱淺在碼頭旁的淺水裡,船身燒得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混著江水的腥氣,嗆得人胸口發悶。
陳州刺史此刻正領著二十餘名府兵在碼頭上取證,忽而聽見身後傳來車馬聲,一回頭,便看見了淮南儀仗與崔家的隊伍。
陸刺史手一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躬身參拜:「下官陳州刺史陸秉,參見鎮國公主殿下!參見崔老國公!參見崔大人!參見郡主!下官不知貴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衛芙寧下了馬車,微微頷首:「陸大人不必多禮。」
陸秉直起身來,臉上的惶恐溢於言表:「殿下!巡衛說昨夜江面無風無浪,官船停得好好的,忽然甲板上就燒了起來,火勢快得異乎尋常,下官斗膽揣測,定是有人蓄意縱火!下官昨夜接到消息便趕來了,在此打撈了一夜,但還沒找到淮南王的靈柩,只怕……」
「陸大人。」衛芙寧打斷了他的絮叨:「稍安勿躁。」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一陣船槳擊水的聲響。
汴河上游,一艘三丈余長的玄色巨船緩緩駛來,桅杆上玄底銀字的崔氏族旗在晨風裡獵獵翻卷。
崔盞站在船首,一手扶舷,一手朝碼頭上使勁揮舞。
待船身靠岸,崔盞將纜繩拋上石樁,眾人這才看清,崔家船的兩側船舷不知何時掛起了一排素白帆布,從船首垂到船尾,被河風吹得鼓動翻卷。船樓正中的艙門大敞著,裡面擺著一具漆黑棺槨,棺前香案青煙裊裊。
碼頭上死一般地靜。
「那是……」韓敘站在人群中,滿臉不可置信看著眼前這一幕。
淮南王的靈柩怎麼會在崔家的船上?
趙令儀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那面幡旗,眼眶猛地一紅。
晨光從江面上升起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將額頭那道淺粉色的傷疤照得格外分明。良久,她轉過身,走到崔紹先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崔紹先沉默了一息,伸手托起趙令儀:「忠義不可負,郡主不必如此。」
趙令儀直起身,又走到崔玄聿面前,後退半步,慎重地行了一禮。這一禮比方才更重,腰彎得極低。
崔玄聿抬手俯首,還她一禮。
禮畢,趙令儀起身,面向碼頭上滿眼血絲的淮南親衛,又是一拜:「先父蒙難,前路艱險,趙令儀孤身一人,只怕難抵歸途,還望諸位叔伯助我!」
霎時風起,將她素白的裙裾吹得翻卷如幡。
「郡主!」淮南親衛看了看手裡的殘藩,又看了看堂前的青煙,再難壓抑滿心悲戚,齊齊跪地,甲冑相撞一如當年隨將軍出征。
「末將等願隨郡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