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請殿下助我
趙令儀曾對衛芙寧說過,她不喜歡爾虞我詐的生活,她想去看大好河山,想要不被拘束的自由。可現實里沒有兩全其美的童話,趙令儀若想要在淮南站穩腳跟,她便不能再有自由。
眼下,趙令儀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被漩渦吞沒,要麼自己成為漩渦。
顧嬤嬤經歷前朝,曾侍奉過先帝,當即便明白了衛芙寧這話中的深意,她滿是期待,殷切看著趙令儀。
淮南王走了,家裡就只剩這一滴血脈,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刺激趙令儀,但苦難不會等一個孩子長大以後再降臨,她必須立馬堅強。
趙令儀指尖微微收攏,將柔軟絲絹死死攥成團,她定定看著衛芙寧,輕聲道:「哭回去該如何?殺回去,又該如何?」
衛芙寧:「你趙家世代鎮守淮南,你阿父德高望重,深得將士百姓擁戴,而你,是趙鎮唯一的骨血,是淮南舊主最後的念想。若你以孤女之身示弱歸藩,求眾人庇護,淮南百姓和部將多數會心向於你,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底氣,是先父留給你的人情根基。」
趙令儀搖了搖頭,眼神黯淡:「可人心不可測,憐憫只能求得一時庇護,待這份恩情消磨了,我又當如何?」
衛芙寧眸色微深,聲音冷冽:「那便殺回去。不是以淮南王之女的身份,而是做淮南之主,但有一點你要想清楚,接受了權力便要承擔對應的責任,你將不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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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趙令儀眉頭緊蹙,喃喃道:「淮南是我故鄉,百姓和將士是我手足,難道連他們也不可信了?」
衛芙寧沉默一息,伸手握住趙令儀緊繃的掌心:「淮南是人人都想爭奪的瑰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最賭不起的就是人性。記住,刀柄只有握在自己手裡時,才能確保刀刃不會刺向自己。」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話如心間巨石轟塌,徹底擊碎了趙令儀心底最後一絲天真。
她低頭看著掌心被攥得皺縮成團的絲絹,原本澄澈乾淨的眼底,緩緩沉下一灘幽暗陰影。她忽然感覺眼前的世界被蒙上了另一層濾鏡,或許,這就是長大後的世界。
趙令儀緩緩撐著床沿起身,身姿尚且單薄,卻已然立得筆直。她雙手規整交疊,對著衛芙寧深深俯身,行鄭重拜禮。
衛芙寧側身避過,抬手托住她的雙臂:「不必如此。」
趙令儀輕輕推開衛芙寧的手,固執地將這一禮行至到底,額頭輕抵冰冷的床沿木邊,姿態虔誠而決絕:「我想殺回去,請殿下教我。」
她直起身,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道:「我想為父報仇,懇請殿下助我!」
*
崔家廂房這邊,燭火通明。
崔玄聿與崔紹先對案而坐。案上擱著一壺熱茶,兩盞茶湯冒著細細的白汽,在燈下裊裊散開。
崔紹先披著一件外袍,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神色里還帶著未褪盡的沉凝。
崔玄聿抬手作揖:「公主殿下早疑官船不妥,恰好崔家船隨行,便托孫兒暗中將淮南王的靈柩移到了崔家船上。此事孫兒未事先稟明阿翁,擅自做主,還望阿翁見諒。」
崔紹先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低頭飲了一口,將茶盞擱回案上,才緩緩鬆了一口氣:「如此說來,淮南王的靈柩沒有燒毀?」
「是。多虧殿下未雨綢繆,靈柩完好無損。」
崔紹先點了點頭,面上沉凝鬆了幾分,淮南王忠義,若是真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倒叫人寒心了。
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想到什麼,偏頭瞥了崔玄聿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審視:「你們莫不是早打了這個主意,你才這麼殷勤要送我回清河的?」
崔玄聿面不改色:「不是。」
「嗯~」崔紹先剛緩和神色,又聽見崔玄聿補了一句:「用阿翁做掩護是我的主意,殿下事先並不知情。」
「嗯?」崔紹先的眼睛猛地瞪圓了,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你倒是敢說!是篤定了已經上路了,我奈何不了你是不是?」
崔玄聿眸光清正:「非也。是篤定阿翁也見不慣這些陰私下作的手段,不會趕我回去。」
崔紹先那口剛冒上來的火氣被他這一句話生生堵了回去,噎了一下,瞪了他半天,擺擺手:「罷了,如今豺狼虎豹都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崔玄聿:「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經把淮南王的靈柩接到了崔家船上,孫兒打算隨殿下入淮南。」
崔紹先隱隱猜到了這個結果,可聽崔玄聿親口說出來,心裡還是沉了一沉。
他往後靠向椅背,燭火映著他滿是皺紋的面容,將那些紋路照得格外深刻。
「你以為到了淮南就安全了?淮南三軍,將士數十萬,趙鎮一死,那些人各懷心思。趙令儀不過是個十七歲的丫頭,沒掌過兵、也沒理過政,她回到淮南,那些老將誰會服她?」
崔紹先目光沉沉:「錦卿,這趟渾水,你非趟不可嗎?」
崔玄聿沉默片刻,端起茶盞給崔紹先續了杯熱茶,神色平靜:「阿翁覺得淮南是渾水?」
崔紹先冷哼一聲:「龍潭虎穴。」
崔玄聿勾了勾嘴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條斯理抿了一口,抬眸看著崔紹先:「所以,阿翁怕了?」
崔紹先神色頓了頓,淡淡道:「古來藩鎮更迭、朝堂浮沉,從來都是強者立足、弱者傾覆,這是亘古不變的世道規矩。」
崔玄聿放下茶盞,杯底輕叩案面,一聲輕響,清越分明。
崔紹先:「你又有話說?」
崔玄聿起身,雙手作揖:「阿翁所言,是世家保身之術,是百年避禍之智,卻從不是世臣立身之本,家國存續之道。若人人信大勢、畏險局,便無人挽殘局;若人人敬強者、欺弱者,便無人守忠義。」
「世道規矩是人定的,人心風骨,才是萬古不變的立身大道。」
「請阿翁,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