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願殿下歲歲無憂


  宋州的驛站。

  暮色已經沉了下來,院裡的桂樹上還掛著最後一縷殘陽,將檐角與廊柱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金。

  上房的屋裡亮著燈,案角擱著一面疊好的「趙」字大纛,趙令儀坐在書案前,提筆寫字。

  顧嬤嬤和阿湘在裡間鋪床,時不時回頭往案前看一眼。

  「叩叩——」

  「郡主。」不多時,門外響起衛芙寧的聲音。

  顧嬤嬤眼睛一亮,趕緊上前開門。

  門外,衛芙寧和崔玄聿並肩而立,一個素白披風,一個月白襴袍,被廊下的燈籠照得通身暖融融的。顧嬤嬤連忙側身讓出路來,將兩人迎進了屋。

  

  趙令儀擱筆起身,禮數周全:「阿寧,小國公。」

  衛芙寧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攤著一份奏摺,已經寫了大半,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用力。

  她偏過頭看向趙令儀:「程肅帶來的三千騎兵,暫由宋州刺史節制,糧草由宋州供給,待朝廷決定再行處置。」

  趙令儀點了點頭,應聲回道:「我也已經修書送回淮南,命副都指揮使暫代程肅一職,穩住淮南城內駐防軍務,避免再生事端。」

  衛芙寧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疊奏摺上。

  趙令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將奏摺拿起來:「我在寫摺子呢,程肅此番無調令擅自離境,我怕朝堂那邊會有人藉機攻伐淮南,便想先向陛下承情。」

  她說著,將摺子遞向崔玄聿:「小國公,我不太會寫這個,勞您幫我看看遣詞可有不妥。」

  崔玄聿看了衛芙寧一眼,微微頷首,抬手接過摺子,展開細細看完後,抬眸看向趙令儀:「郡主行文心志赤誠、事理明晰,只是奏疏不同於私書,需守朝堂分寸、留迴轉餘地。」

  趙令儀:「還請國公指教。」

  崔玄聿合上摺子,遞迴趙令儀,溫聲道:「『懇請陛下明察,保全淮南闔境』,此話心意至誠,但顯得被動柔弱。藩府世代戍邊,忠績卓著,郡主大可拿出氣勢,直言陛下:『淮南將士世代守土,忠勇可鑑,此番作亂僅系程肅一人私念,與全軍將士無涉。』如此一來,既與程肅劃清界限,又可彰顯藩府忠君之心。」

  「諸如此類,郡主只需記住一點,你身後是整個淮南,不可示弱,只可示忠。」

  趙令儀眼底微亮,雙手接過摺子:「我這便改。」

  衛芙寧看著趙令儀專注的模樣,悄然抬眸,朝崔玄聿遞了個眼色。崔玄聿心領神會,二人悄然退步,退出房間。

  庭院晚風習習,廊下燈影疏斜,一地清寂。

  「殿下,小國公!」

  兩人剛步入廊亭,顧嬤嬤從身後追了上來。

  衛芙寧和崔玄聿並肩回眸,衛芙寧率先出聲:「顧嬤嬤有事?」

  顧嬤嬤走到廊下,對兩人俯身一拜:「今日之事,多謝殿下與國公相護。淮南上下,定不會忘了殿下與國公這份恩情。」

  衛芙寧抬手虛扶了一下:「顧嬤嬤不必如此。郡主此刻心裡必定不好受,嬤嬤多陪陪她吧。」

  顧嬤嬤直起身來,回頭看向廂房,窗紙上映著一道伏案書寫的黑色剪影。

  她看了一會兒,眼底滿是心疼:「從前總盼著郡主能懂事些,如今真懂事了,卻又萬般不是滋味。」

  顧嬤嬤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朝衛芙寧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往屋裡走去。

  衛芙寧立在廊下,靜靜看著顧嬤嬤奔向趙令儀,直到窗上的剪影變成兩人,才收回目光,往廊下走去。

  崔玄聿的目光在燈下停留了一秒,若有所思,轉身跟上衛芙寧:「明日是下元節。宋州城裡今夜有燈市,百姓都往河邊放燈。殿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衛芙寧腳步一頓,抬眸打量崔玄聿:「現在?」

  且不說眼下風聲鶴唳,不宜風花雪月,更何況院子裡還有崔家那位老國公坐鎮,崔玄聿這個時候約自己出去,叫那位老爺子知道了只怕又要家法伺候了。

  崔玄聿迎著她的目光,往前邁了半步,黑色的眸子裡閃著細微的碎光:「現在。」

  *

  「賣河燈嘞~~~手工扎的蓮花燈~~水官老爺跟前許個願,順水漂走百病消,來年順遂保平安!!!」

  汴水兩岸的柳樹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燈影投在水面上,碎成滿河晃動的彩光。

  岸邊每隔十幾步便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熱騰騰的吃食,有賣麻腐包子的,有賣紅豆飯的,甜膩的香氣混著河水的濕腥氣,在人群里橫衝直撞。雜耍的藝人在人堆里圈出一塊空地,吞刀的、吐火的、耍猴的、頂竿的,鑼聲鼓聲吆喝聲攪成一鍋沸粥。

  衛芙寧和崔玄聿並肩,沿著河岸漫步。

  「這位郎君,給夫人買只髮簪嗎?這都是自己雕的樣式,宋州城裡絕對找不出一樣的,您隨意挑。」

  崔玄聿腳步微頓,轉眸見小販正殷勤朝自己招手,眉眼微動,含笑詢問:「去看看?」

  衛芙寧掃了一眼攤上的木簪,沒什麼興致。

  「等我一會兒。」崔玄聿上前,目光掃了一眼,拿起一隻蘭花簪。

  小販看出崔玄聿身份不凡,更加殷勤:「郎君好眼光,咱們宋州有句老話,說的是『蘭有同心之蕊,夫妻佩之,白首不相離』。郎君買這支贈予夫人,保佑兩人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東西並非上乘,但這話卻極合崔玄聿的意,他點了點頭,從腰間取出一粒銀珠,遞給小販。

  「嘭——!」

  忽然,河岸盡頭驟然亮起一束璀璨流光,金紅流光漫天舒展,碎星簌簌墜落,照亮整條汴河,也照亮滿目繁華街巷。

  崔玄聿側頭,看向人群里的衛芙寧。

  衛芙寧仰著頭,晚風揚起她鬢邊碎發,漫天星火落在澄澈的眼眸里,明明眼底映著萬丈繁華,臉色卻是一片漠然。

  她與趙令儀不同,她不愛繁華,越是這種人間煙火氣越是會讓她想起被孤獨放逐的無盡歲月,這種割裂感,常常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幼年遇見了衛寶凝,少年遇見了上官宓,而現在又遇見了趙令儀,周而復始地重複在一樣的命運里,讓她變得冷靜、客觀,甚至學會像A9251014一樣計算著代價、後果。

  崔玄聿說她對大魏沒有眷戀,實則是,她對這個世界都沒有眷戀。

  煙火散盡,最後一縷碎星從夜空墜入汴河,河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煙靄。人群的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又恢復了先前那種喧鬧。

  衛芙寧收回目光,轉過身,眼前遞來一盞荷花燈。

  燈是紙折的,粉白的花瓣一層疊著一層,正中間擱著一小截蠟燭,燭火已經點上了,在河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

  衛芙寧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崔玄聿:「不是去買簪子嗎?」

  崔玄聿一手托著燈底,一手攏著燭火,眸底盛著溫柔月色:「下元解厄,水官賜福,想來還是荷花應景,願殿下歲歲無憂。」

  衛芙寧心間微動,輕輕接過荷花燈。

  與此同時,人海盡頭,一道修長身影靜立在光影之外。

  那人戴著一枚鎏金兔面具,精緻繁複的鎏金紋路覆住整張面容,一雙茶色眼眸隔著漫天燈火,靜靜望著並肩而立的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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