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有點顏色
「嘩啦——」
夜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從江面拂過,兩道人影不約而同衝出水面。
衛芙寧大半截身子浮出水面,滿頭青絲盡數濕透,濕漉漉地貼覆在面頰兩側,崔玄聿亦是一身濕透,白色的錦袍吸飽江水,沉沉貼在挺拔身姿上,襯得肩背愈發寬闊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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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國公?!」岸邊等候的淮南軍校尉險些喜極而泣,揚聲對著身後一眾侍衛高聲吩咐:「快!讓水裡的弟兄們上岸。」
他快步踏過海浪,朝那兩人奔去:「殿下!崔大人!兩位沒事吧?」
衛芙寧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微喘著氣,搖了搖頭,徑直往岸上走。
十月深秋,濕透的衣料貼在身上,江風一吹便寒意徹骨。
校尉亦步亦趨跟在衛芙寧身側,見她上了碼頭也不忘顧及身後的崔玄聿:「小……」
正要說話,餘光忽然瞥見崔玄聿手中還拽著個「東西」,沒等校尉反應過來,崔玄聿直接將「那東西」甩上了渡口。
校尉登時變了臉色,遲疑片刻,用腳尖點了點衛禎的肩膀,見他毫無反應,一腳將人踹翻了個面。
「這是?」
衛禎此刻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哪怕昏迷不醒,骨相里的鋒芒依舊不減。
校尉細細打量片刻,回頭看向崔玄聿,眼裡帶著幾分恨意:「這……這就是那個兔爺?」
淮南軍常年在疆場戍邊,不曾見過衛禎,是以未曾認出他太子的身份,今晚崔盞扯著嗓門喊抓兔爺,所有人都記住了,帶頭鬧事的是個戴著黃金面具的兔爺。
崔玄聿點了點頭。
校尉臉色一凜,拱手躬身,語氣滿是敬佩:「殿下與崔大人英勇無雙,深水擒賊,末將佩服佩服!」
衛芙寧撈起裙擺,一邊擰水一邊打量衛禎。
嘴唇青紫,氣息壅滯,看來是溺水昏迷了。
她靜默沉吟片刻,甩下裙擺,緩緩上前。
崔玄聿眸色微微一動,下意識抬手想要拉住她。指尖剛抬起,卻見衛芙寧蹲下身,先是探了探衛禎的鼻息,然後,毫無預兆地抬起手啪啪給了兩記響亮的耳光。
「??」校尉嚇了一跳,連忙捂著自己的臉往旁邊退了幾步。
衛禎本就細皮嫩肉,挨了這兩記鐵砂掌,兩頰瞬間腫得變了形。
見狀,崔玄聿抬了抬眉眼,默默收回了手。
衛芙寧等了一會兒,衛禎卻仍沒有清醒跡象,她站起身,回頭看向一旁五大三粗的校尉,語氣平靜無波:「他溺水了,你給他渡口氣。」
「我?!」校尉整個人一僵。
這兔爺長得娘們唧唧的,說不定真是小倌,這趟差事辦得,清白都沒了,回去還不知道怎麼跟家裡的婆娘交代嘞。
他心裡膈應,但又不敢違背衛芙寧的命令,萬般不情不願地蹲下身。
此時的衛禎如同砧板上的魚,毫無還手之力,校尉粗手粗腳將他脖頸托直,用力往胸腔摁壓了幾下,眼看沒半點反應,只能認命。表情痛苦深吸一口氣,俯身低頭,捏住衛禎的下頜,緩緩將口中氣息渡入他閉塞的肺腑。
「咳咳——」
衛禎猛地嗆出一口江水,胸腔劇烈起伏,身體弓成了蝦狀。他半睜著眼,視線還沒聚焦,先感覺到嘴唇上殘留的溫熱濕意,以及一股粗糲的、腥臭味的陌生氣息。
他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黝黑的方臉,那張臉上還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
衛禎定定地看了那張臉兩息,好不容易緩過勁的臉色一寸一寸又白了回去。
「嘔——」他猛地側過身去,捂著嘴乾嘔了起來。
嘔了幾下,他抬起頭,矜貴的臉上浮現出近乎崩潰的嫌惡:「你是什麼東西,竟然敢碰孤……孤要……」
話說到一半,衛禎又沒忍住,嘔了一口。
校尉萬萬沒想到,他捨己救人竟然還被一個兔爺嫌棄倒打一耙,頓時怒火中燒。
「嘿!你他娘子!!」他猛地站起身,一腳將衛禎踹倒,怒罵道:「老子救你狗命,你還嫌棄上了?不識好歹的東西!」
衛禎被踹得身形翻滾半圈,堪堪停穩。他撐著濕透冰冷的青石地面,勉強抬起身形,那雙茶色眼眸徹底覆滿寒戾陰翳。
「還敢瞪老子,你再瞪一個試試!!」校尉徹底被激怒,反手抽出腰間的陌刀,刀鋒直指衛禎咽喉,作勢便要砍下。
錚——!
一支飛箭不知從何處疾射而來,精準釘在陌刀刀脊之上!巨大的衝擊力瞬間震得長刀偏移軌跡,哐當一聲重重磕落在青石地面。
「何人膽敢放肆!」校尉震得連退數步,一手壓著發麻的手腕看向江面。
「嗚——嗚——」
號角從江心傳來,霧氣漸散,露出一條浩浩蕩蕩的船隊。
打頭的是三艘樓船,船身通體以烏木為底,船舷兩側各開了一排槳孔,船樓分作三層,每層都掛著紅綢燈籠,被江風一吹便晃成一片流動的赤光。
三艘樓船之後跟著十餘艘艨艟,船身狹長,船頭包著鐵皮,吃水極深,一看便是裝滿了兵甲。再往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運兵船,一艘接一艘,船燈在江面上連成一條赤色的長龍,把整條江面都照亮了。
江面被船隊破開,迎面駛來一艘更大的樓船,船上桅杆扯著滿帆,帆面上繡著一個斗大的「謝」字。
崔玄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衛芙寧身側:「是謝府之,看樣子,他來了有一會兒了。」
風聲獵獵,巨艦甲板之上,一道身影自雕花樓道走出。
謝府之一身紫衣,銀絲束髮,神色淡漠掃過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衛芙寧身上:「本官接到密令,太子殿下身陷宋州險境,特率江都水師前來護駕,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東宮?!太子殿下?!」
渡口江岸,不明真相的淮南軍一片譁然,目光紛紛落向衛禎,又看向衛芙寧。
謝家的船樓高有數丈,龐然的船體重重壓在江面之上,宛如蟄伏深海的洪荒巨獸。與它相比,岸上的人渺小如螻蟻塵埃,不堪一擊。
衛芙寧仰著頭,目光越過謝府之落在他身後數不清的兵甲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棋局裡,誰都想做那隻最後的黃雀,謝府之既做了黃雀,今晚必是有備而來,若是硬碰硬,只怕整個宋州都要被牽連。
念此,衛芙寧收回目光,側身看向一旁的衛禎。
衛禎半撐著青石,濕透的髮絲凌亂貼在額前,那雙茶色眼眸里翻湧著陰沉可怖的戾氣,見衛芙寧看了過來,眼底的怒意更盛。
「我們走吧。」衛芙寧淡淡收回目光,看向崔玄聿。
「好。」崔玄聿點頭,與衛芙寧一同走下渡口。
衛禎面無表情,眼神幽幽看著兩人並肩而行,撐著青石的手掌慢慢收攏,指尖磨出血痕也猶未察覺。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校尉雙腿發軟,緊緊跟在衛芙寧身後,察覺到衛禎的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自己身上,他捂著嘴嚇得頭都不敢抬。
親娘喂!
早知道這兔爺是太子,他剛才就應該溫柔一點。
一行人走下渡口棧橋,便聽見橋西頭馬蹄聲急促。
「殿下!!」
「郎君!!」
綠蘿與崔箋帶著各自親衛匆匆趕來。
「殿下!您沒事吧?」綠蘿見衛芙寧渾身濕透,眼裡滿是焦灼,趕緊拿出提前備好的披風替衛芙寧披上。
崔箋從馬車上抱出一件銀狐大氅,快步迎上前:「郎君,馬車內備好了暖爐、熱茶,江水大寒,夜露浸骨,您和殿下先上車歇息,可別傷了身子。」
崔玄聿接過銀狐大氅,轉手遞向綠蘿。
綠蘿心領神會,接過大氅又給衛芙寧披了一層:「殿下,趕緊回吧,若是染了風寒可就不好了。」
衛芙寧頷首,轉身踩上馬車踏凳,正要入轎,卻見崔玄聿已經接過了親衛手裡的韁繩,她當即開口:「你身上都濕透了,夜風寒涼,不便騎馬,一起上車。」
崔玄聿神色微頓,目光環視了一圈。
衛芙寧將他的心思看在眼裡,躬身入轎:「上來。」
崔玄聿勾了勾嘴角,將馬鞭扔給崔箋,長腿一蹬上了馬車。
崔箋默默接過馬鞭,識趣跳上車轅駕馬。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家郎君在公主殿下面前,那都是假正經。
車廂內暈著一片橘色的光暈,角落擱著一隻銅製暖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紅,將整個車廂烘得乾燥溫熱。
案几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熱氣,旁邊擺著兩隻乾淨的茶盞。
衛芙寧解了披在肩上的大氅,隨手扔在一旁的引枕上,提起茶壺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推到崔玄聿面前,才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這一夜奔波算計,她眼裡的疲憊此刻才顯露出來。
崔玄聿挨著她坐下:「殿下要睡一會兒嗎?到了驛站,我叫殿下。」
衛芙寧搖了搖頭,將茶盞擱回案上:「睡不著。」
崔玄聿思忖片刻,低聲詢問:「因為衛禎?」
衛芙寧搖了搖頭,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單手支頤盯著崔玄聿打量。
崔玄聿眼底噙著幾分笑意:「殿下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衛芙寧:「你已經知道衛禎就是想置你於死地的兔臉刺客,那個時候,你為什麼還願意救他?」
崔玄聿指尖摩挲著杯盞沿口,眸光清淺:「我不去你就會去,比起我救,我更不希望殿下救。」
兩人目光在燈影里撞上,衛芙寧挑了挑眉,眼底那層疲憊被什麼沖淡了些,多了一絲興味:「有長進啊,還學會打直球了?」
崔玄聿不懂什麼叫「打直球」,但看著衛芙寧說話時的神情,猜到不是壞事,低頭笑了笑。
衛芙寧往引枕上靠了靠,語氣鬆快了些:「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我要救衛禎?」
崔玄聿抬眸,思忖片刻點了點頭:「殿下願意說嗎?」
衛芙寧:「有人故意將衛禎殺害淮南王的消息泄露給了趙令儀,若是衛禎今日真死在宋州,朝廷定會派兵鎮壓淮南。淮南雖有雄師,但與大魏國力相比不值一提,若真交戰,淮南危矣。」
「原本也沒打算在這個節骨眼,將衛禎交給郡主,如今謝府之將人帶走倒也不算壞事。」
「我如今擔心的是郡主,她因為淮南大局只能隱忍衛禎,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仇恨的種子一旦埋下,總有一日會生根發芽。」
說完,她心思微動了一下,不由深看了崔玄聿一眼,從前她可沒有這些傾訴欲望,難不成還真被蠱惑了?
這般想著,目光里不由多了一份審視。
察覺到她的目光,崔玄聿偏過頭,往她跟前湊近:「殿下在看什麼?」
暖爐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將鼻樑的線條照得挺直而利落,他前傾著身子,領口松著,露出一截被江水泡得發白的頸側,整個人像一幅被水洗過的舊畫,雖褪了顏色,反倒把骨子裡的清雋顯了出來。
確實有些顏色。
衛芙寧換了一隻手托腮,另一隻手貼上崔玄聿的側臉,掌心覆上去時還帶著臉頰的溫度,她看著崔玄聿的眼睛,眼神認真:「崔玄聿,我常常覺得這人間很無趣,你會不會也這麼覺得?」
崔玄聿眸光微動,抬手覆上衛芙寧貼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低聲道:「我與殿下不同,我現在覺得什麼都很新鮮,什麼都想嘗試,殿下想試試這種感覺嗎?」
衛芙寧盯著崔玄聿看了幾息,她抽回手,往引枕上一靠:「你本事見長了,還敢來教我?」
她閉上了眼,不解風情:「睡覺,到驛站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