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小人物


  饒是元熙帝已經做好了萬全應對裴元晦的準備,但這三條罪狀壓下來時,還是不由得愣住了。

  帝王眼裡滿是不可置信,怔然了許久才收斂神色,沉聲道:「謝太傅乃是大魏股肱重臣,為國操勞多年,從無逾矩之舉。裴老可知,無憑無據,貿然誣告朝廷一品大員,該當何罪?」

  裴元晦坦蕩無懼,從容回稟:「陛下明鑑,臣輔政三朝,從不妄言、從不誣告。陛下若有疑慮,不妨遣金吾衛去謝氏府邸請謝太傅入宮對質,且看他此刻是否在朝履職?」

  元熙帝眸底驟然沉暗。

  謝府之此刻不在盛安,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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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前,謝府之入宮來見他,告訴他衛禎便是當初在宮門刺殺崔玄聿的兔臉刺客,此番偷偷潛入宋州,欲故技重施,暗殺崔玄聿。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震怒的同時,更多的是後怕,唯恐東宮會威脅自己的帝位。

  但他子嗣單薄,幾位皇子中,唯有衛禎天資最盛、最合他心意,多年父子情分、栽培心血,終究難以割捨,各方權衡之下,他最終壓下震怒,令謝府之潛入宋州將衛禎秘密帶回盛安處置。

  是以,當裴元晦說出謝府之調令江都水師圍殺鎮國公主時,他人都懵了!

  裴元晦見元熙帝長久不語,話鋒一轉,又繼續道:「陛下,鎮國公主奉旨送淮南王歸藩,儀仗自進入宋州地界後便音訊全無,定是有人刻意封鎖消息、遮蔽耳目。老臣手裡有殿下親筆求助信,還請陛下過目。」

  「當真?!」元熙帝眸光一定:「呈上來!」

  「是。」裴元晦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快步登上玉階,雙手遞上。

  元熙帝接過信,先是掃了一遍字跡,確係出自衛芙寧之手,才逐字閱過。

  信上篇幅簡短,只有九個字:【謝府之攔江截殺,速救!】

  元熙帝指尖收攏,眼底的怒意翻湧不止,積攢數日的恐懼與隱忍徹底崩裂:「豈有此理!」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揮!

  嘩啦一聲巨響,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盡數被掀翻,散落滿地。

  「他們一個個目無君上、擅權妄為,當真是要反了天不成?!」

  他的命現在跟衛芙寧綁在一起,謝府之要殺衛芙寧,就等同於要他的命。

  太子暗藏禍心、悖逆犯上也就算了,如今連謝府之也公然抗旨,欺他不明!滿朝文武、至親骨肉,無一真心向他,簡直豈有此理!

  元熙帝的咆哮響徹殿宇,滿殿死寂,唯有風雨雷聲隱隱傳來。

  裴元晦眼觀鼻,鼻觀心,再度躬身請旨:「請陛下下旨,允夏侯斥率北境騎軍入江都,擒賊平亂,營救鎮國公主!」

  元熙帝盛怒未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意味不明地看著眼前的裴元晦。

  想得倒美,真當朕昏聵了不成?

  夏侯斥手握北境精銳鐵騎,又是先帝最忠誠的擁躉,若是放任北境兵力馳援江都,以衛芙寧的威望手段,再加之夏侯斥的兵權,二者強強聯手,大可順勢割據江都、掌控一方,到時候大魏疆土分裂,他的帝位也將岌岌可危。

  「此事尚……」話音剛起,元熙帝忽而又想到蠱蟲發作時致命的疼痛,及時收聲。

  他臉色又陰沉了幾分,手掌不受控制地摸向下腹,也不知是太過恐懼還是心理作祟,下腹竟隱隱傳來收縮的腫脹感。

  不行!

  謝府之公然悖逆旨意,對衛芙寧痛下殺手,絕非一時興起。若謝府之當真為了依附東宮,扶持衛禎上位,便是謝府之也敢反。江都是謝家封地,若是他興兵伐江都,便是將謝家一族推向東宮。

  如此看來,夏侯斥倒真成了不二人選,他是先帝老臣,定然會不遺餘力保下衛芙寧,倒不如讓北境軍先挫挫謝家威風,他且先作壁上觀。

  萬般權衡之下,元熙帝暫且壓下心中猜忌,站起身,端出一副聖明公允的帝王姿態:「朕即刻親筆擬寫詔書,傳旨夏侯斥,領北境精銳騎軍即刻奔赴江都。」

  「若他謝府之果真擅調兵馬,暗殺皇族,就地拘拿,鎖押回京,交由三司從重定罪,絕不姑息!」

  裴元晦躬身垂首,禮數周全,聲音沉穩鏗鏘:「老臣遵旨。」

  *

  孫三牙行。

  屋裡點著一盞孤燈,燈火穿透雨霧,窗影上斜斜映著三道人影。

  孫三面色凝重,語氣壓得極低:「我多方托人打探消息,從幾個走私的商販口中聽聞,宋州近日出了大亂。全城驟然戒嚴,城門緊閉,渭水江域連著幾日封鎖河道,所有往來船隻一律不可通行。」

  他抬眼望向另外二人,眼底滿是憂慮:「殿下的儀仗隊忽然沒了消息,只怕與此事有關。」

  沈渡立在燈下,聞言微微搖頭,神色沉穩:「僅憑封鎖水陸兩道一事,尚且不能篤定殿下遇險。若無兵部調令,尋常藩鎮絕無膽量擅自封鎖江域,說不定,此番封禁是殿下暗中謀劃、刻意為之。」

  孫三思忖片刻,認可這份考量:「你說得也不無道理。那依沈統領之見,我們暫且按兵不動,再等幾日消息?」

  沈渡正要開口,馮廣大手一揮,將打包妥當的行囊重重甩在桌上,怒道:「等個屁!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我今夜便啟程去宋州,你們且等我的消息。」

  沈渡蹙眉,只當馮廣魯莽,沉聲勸阻:「你別衝動。如今虛實未明,尚且無法證實殿下是否真的身陷險境,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宋州真的出事,你孤身一人奔赴險境,無兵無權,隻身入局又能起到什麼作用?不過是白白涉險。」

  馮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吊梢眼斜睨著沈渡:「有沒有用我不知道,但既然殿下是在宋州沒了消息,去宋州就准沒錯。若是都像你這般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真要出了事,你我皆是罪人!」

  「馮廣!」沈渡拍桌起身,聲色沉厲:「你把話說清楚!我何時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了?」

  馮廣冷哼一聲,毫不避諱地諷刺道:「你攀附殿下原本是為了升官發財。你如今是南衙衛副總師,兒子又入了國子監,殿下回不回來,於你又不耽誤,你自是不上心。」

  「我是攀附殿下的小人?」沈渡被這番話徹底激怒,反唇相譏,「那你又算什麼?終日招搖撞騙、身無長物的廢人?我好歹身負官職,有立足於世的能耐!你呢?若是沒有殿下庇護,你連教坊司的一條看門狗都不如!」

  「沈渡!」馮廣怒目圓睜,上前一步揪住沈渡的衣襟。

  沈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一個擒拿,將馮廣狠狠按摔在地。

  他俯身盯著倒地的馮廣,怒意未消:「人貴有自知之明!攀附殿下,人人才敬你一聲馮大人,說來說去,你如此緊張,還不是為了你自己?」

  馮廣被摔得肩頭髮麻,心底怒意更盛,抬眼死死盯著沈渡,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

  「哎喲!我叫你們過來是商議對策的,怎麼反倒先自家人打起來了!」孫三連忙上前,伸手攙扶倒地的馮廣,忙著從中勸解調和。

  「你起開!」馮廣一把推開孫三,借力撐地起身,抓起桌上的行囊,背在肩頭,轉身便大步衝出後院。

  「老馮!」孫三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知道勸不住,回頭看向沈渡:「沈大人,您這話說得重了。在泥潭裡爬的人,若能堂堂正正活著,誰又想去招搖撞騙?」

  沈渡垂眸沉默,胸腔余怒未消,卻也無言辯駁。

  孫三見狀,不再多言,轉身追了出去。

  細雨紛飛,街巷冷清。

  馮廣背著簡單行囊,埋著頭快步疾走。

  「老馮!老馮!你等等我!」身後傳來孫三急促的呼喊。

  馮廣腳步微頓,深吸一口氣,抬手斂了斂肩頭行囊,轉過身來時,已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漠然模樣:「你怎麼跟來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憑我的本事,去宋州就是個笑話?」

  孫三聞言連忙用力搖頭,張口欲辯,卻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

  情急之下,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遞到馮廣手中:「殿下在得知淮南王遇害後,便吩咐我暗中打通了淮南、渭水一帶的商貿往來。這冊子裡,記錄著所有與我們有密切往來的錢莊、商鋪名單。你此番奔赴宋州,人生地不熟,若是遇上難處,只需持你專屬腰牌前去,自有人接應。」

  孫三垂著眉眼,不敢與馮廣對視,慚愧道:「我家中尚有妻兒老小,就不陪你去了。」

  馮廣低頭看著手中溫熱的冊子,咧嘴一笑,語氣鬆快:「得嘞!等我的好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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