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寧願我負天下人
常州。
臨江的客棧內,燈火幽幽,靜得落針可聞。
一名灰衣侍女端著藥湯,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語聲輕柔:「姑姑,喝藥了。」
床榻之上,衛姿緩緩支起身子,動作緩慢而僵硬。
她垂眸,接過藥碗。
昏黃燈火落在她抬起的手掌,畸形扭曲的皮肉格外刺目。衛姿眼底掠過一抹厭棄與寒涼,指尖微微發顫,仰頭將苦澀藥汁一飲而盡。
那場爆炸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重創,除了臉,她身上大半肌膚皆被燒損,最慘烈的是一雙手掌,皮肉攣縮扭曲,指節僵硬變形,每一次抬手、屈伸,都帶著難言的滯澀與隱痛。
衛姿將空碗遞給侍女,聲音乾澀低沉:「還沒有女君的消息嗎?」
當日離開盛安,她便與衛寶凝兵分兩路行事。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衛寶凝行商船一路南下,她則走官道奔赴淮南,暗中接應。因著她重傷初愈不便奔波,行程比衛寶凝慢了整整兩日才抵達常州落腳。
此前一路行來,兩處暗線傳信從未間斷,可兩日前,不知因何緣故,聯絡突然中斷了,杳無音訊,衛姿坐立難安,每天都要問上幾遍。
侍女接過藥碗,輕輕搖頭,神色憂戚:「喬水姐姐那邊,始終沒有回信。」
衛姿眉心緊蹙,一把掀開薄被,撐著榻沿起身。
「姑姑當心。」
侍女見狀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她抬手冷冷推開。
衛姿步履緩慢滯澀,一步步挪至窗前,抬手推開半扇木窗。夜風攜著雨後微涼水汽撲面而來,她抬眸遙遙望向宋州方向,心底愈發不安。
侍女見狀,忙輕聲寬慰:「姑姑切莫憂心,女君籌謀過人,吉人天相,說不定過幾日便會有消息傳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姑姑!」又一名灰衣侍女疾步衝進房門,氣息慌亂:「不好了!出大事了!宋州大亂,女君……女君失聯了!」
「哐當——」身側侍女大驚失色,手中的瓷碗脫手落地,碎片四濺。
衛姿怔在窗前,一瞬之間仿若聽不懂這番話語。下一瞬,才猛地回過頭,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報信的侍女:「你說什麼?什麼叫失聯?把話說清楚!!」
灰衣侍女被衛姿的眼神震懾,嚇得渾身哆嗦,顫聲回稟:「探子剛剛傳回急報,鎮國公主下令封鎖宋州城,女君的行蹤敗露,眾人拼死護送女君從北城門突圍,盡數殞命,無一生還。」
「咳咳……」巨大的衝擊砸落心頭,衛姿劇烈嗆咳兩聲,快步上前,死死攥住侍女的胳膊:「什麼時候的事?!」
侍女被攥得生疼,卻不敢掙扎:「兩……兩天前。」
「兩天前……」衛姿臉色慘白如紙,身形踉蹌後退數步。
「姑姑!」身後侍女驚呼一聲,上前扶住衛姿搖搖欲墜的身子。
衛姿仿若未覺,雙目空洞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際,低聲呢喃:「兩天前……殿下……殿下……」
打探消息的灰衣侍女滿心憂慮,拱手急聲請示:「姑姑,如今宋州局勢大亂、女君失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沉寂良久,衛姿抬起頭,素來陰沉的眼眸布滿了血色:「即刻傳令,調動所有暗部人手,立刻奔赴宋州全境搜尋!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須找到殿下!」
「是!」侍女沉聲領命,略帶遲疑追問:「姑姑,我們是否即刻啟程,趕赴宋州馳援?」
夜風穿窗而入,吹動衛姿鬢邊泛白的碎發,她搖了搖頭,手掌死死攥住窗沿木棱,變形僵硬的皮肉愈發扭曲可怖:「我們,去淮南。」
阿寧,走到這一步,是你逼我的。
*
宋州邊郊一處農舍。
衛寶凝幽幽轉醒,意識回籠的瞬間,她猛地睜眼,彈坐起身。
眼前的一切全然陌生,土坯砌牆,屋裡的懸樑上掛著風乾的獸肉、山菌與粗麻繩索。
衛寶凝皺了皺眉,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衣服已經被人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的布衣,料子厚重樸實,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頓時警鈴大作,下意識摸向懷中,直到指尖觸及熟悉的玉佩紋路,那一絲緊繃的心弦,才安定幾分。
恰在此時,門前垂落的粗布門帘被人輕輕掀開。
一名婦人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清湯走了進來,那婦人皮膚黝黑,面容和善,見衛寶凝已經坐了起來,臉上一喜,快步上前,語氣關切:「妹子,你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可算是醒了。」
一天一夜?
衛寶凝心頭微驚,身子微微後挪,脊背輕輕靠上土牆,嗓音沙啞虛弱:「這是哪?」
婦人瞧出她眼底戒備,並未介懷,忙解釋道:「妹子你別怕,我不是歹人。前日我家男人進山打獵,見你暈倒在深山石窟旁,便好心將你背回了家中。」
衛寶凝不語,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婦人生怕她誤會,又補充道:「後半夜山里落了大雨,你渾身的衣裳都濕透了,我便自作主張,給你換了一身乾淨粗布衣裳。你原來的衣物我已經洗淨烘乾,疊好在床邊放著呢。」
衛寶凝轉頭望去,果然見炕邊木凳上,擺放著一疊整齊的衣物。
她眼底的戒備稍稍褪去幾分,頷首一禮:「多謝搭救。救命之恩,來日我必當重謝。」
「妹子你客氣了。」婦人爽朗一笑,將手中的清湯遞到她面前,「快趁熱喝口湯,山野清湯,不值什麼錢,剛好暖暖你的胃,緩一緩身子。」
「多謝。」衛寶凝抬手接過湯碗,低頭輕輕抿了一小口。
婦人看著她氣質清雅、身姿矜貴,全然不似尋常小娘子,忍不住好奇問道:「瞧妹子這般模樣氣度,定然是城裡的貴人小姐,不知怎會孤身一人,暈倒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衛寶凝聞言,放下湯碗,眼底掠過一抹濃重哀傷。
婦人見她神色落寞,知曉自己失言,連忙笑著打圓場:「是我多嘴了,妹子莫要放在心上。外頭灶上還燒著火,我去照看一番,你慢慢喝。」
語罷,婦人轉身輕步離去。
門帘垂下的瞬間,衛寶凝眼底虛弱柔和盡數褪去,她低下頭,將含在口中的清湯盡數吐回碗中,起身走到門邊,指尖輕輕撩開一線門帘,朝外張望。
屋外天光微亮,晨霧未散,竹籬院落乾淨整潔,院角柴薪碼放整齊。不遠處單獨搭著一間低矮土坯灶房,煙囪筆直,裊裊炊煙散漫升空,是農家晨起炊飯最尋常的模樣。
瞧著並無不妥,但衛寶凝不敢掉以輕心,思忖片刻,放輕腳步朝著灶房走去。
灶房內煙火裊裊,光線昏暗。
婦人正蹲在灶前添柴燒火,火光跳躍,映得她臉龐溫熱質樸。
灶房另一側,一名獵戶正細細打磨著手裡的獵刀,刀鋒反覆摩挲,蹭出細碎沙沙聲響。身旁木架上整齊擺放著彎弓、箭矢、捕獸夾,還有幾張打理平整的獸皮。
獵戶年歲三旬上下,肩寬背厚,眉眼敦厚,滿身風霜煙火氣。
忽然,打磨的沙沙聲一頓——
獵戶站起身,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將獵刀插回獸皮鞘中,轉身走到灶台前,語氣略帶不安:「我昨日進城,聽山下過路的村民說,如今宋州城內戒嚴、渭水江面封鎖,是因為官府在巡捕賊人,這姑娘來路不明,形跡蹊蹺,你說會不會是官府要找的人?」
婦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柴灰,走到案板前揉面:「她一個嬌滴滴的弱女子,能是什麼壞人?再說,救都救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獵戶兀自斟酌:「咱們平頭老百姓,日子本就清貧艱苦,只求安穩度日,何苦平白給自己招災?不若我今日進城,去官府問詢報備一番,免得日後出事,連累全家?」
衛寶凝藏在灶房門外,將夫妻二人的對話盡數收入耳中,面無表情退回了主屋。
灶房內,夫妻倆各自忙碌。
獵戶將打磨好的獵刀一一擺放整齊,又將木架上幾張烘乾完好的獸皮一張張仔細疊好,放入粗布行囊之中,眼裡浮出幾分欣喜:「這幾張狐皮品相極好,貴人們都喜歡,等賣了錢換些米麵布匹,咱們今年也能好好過個年了。」
「那是我男人有本事。」婦人笑了笑,掀開蒸籠蓋子,裝了滿滿一袋子饅頭,遞到獵戶手中,語氣一轉:「我方才又想了想,官府那邊,就別去了。」
獵戶面露疑惑:「為何?」
婦人嘆了口氣,有些不忍:「亂世之中,誰活著都不容易。她如今已經醒了,身子看著也緩和不少,我這便與她說清楚,給她備些乾糧路費,讓她自行離去便是。這山里平日又沒什麼人,這事你不說我不說,官府哪能知道?」
獵戶沉默片刻,點頭應下:「也罷,聽你的。」
婦人臉上露了笑,轉身拿了個紗布袋,裝了滿滿一袋饅頭,轉身去了主屋。
剛進屋,她便見桌上擺著一個空碗,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妹子……」婦人是本分人,趕客這事還是頭一回做,有些不自在。
衛寶凝站起身,已然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大嫂來得正好,我身子已然無礙,不便在此久留,這便告辭。」
婦人聞言,心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趕緊遞上手裡的紗布袋:「既然姑娘身子安好,我便不做多留。山路難行,我給你裝一袋饅頭,路上充飢禦寒。」
衛寶凝並未推辭,坦然接過:「多謝大嫂厚贈。」
說罷,她回頭看向榻前的華衣玉扣,溫聲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那衣裳和飾品就贈與大嫂,還望大嫂莫要嫌棄。」
「使不得使不得。」婦人連忙推辭,快步走到榻前欲將衣物歸還。
衛寶凝卻不理會,轉身走出茅屋。
「姑娘!姑娘你等等!」婦人抱著滿懷華貴衣物,慌忙追出院外,可院前一片空蕩,早已不見衛寶凝的身影。
獵戶聽見院外動靜,快步走出,見妻子呆愣,上前詢問:「怎麼了?」
婦人看著懷中衣物,心底五味雜陳:「那姑娘走了。臨走還非要把這些貴重東西留給我們,想來是我們多心了。」
獵戶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頭,溫聲寬慰:「別想了,你照顧她也累了一天,趕緊回屋歇息吧。」
婦人點了點頭,抬頭催促道:「時辰不早了,你早些進城,去晚了便趕不上集市了。」
「曉得,這就動身。」
獵戶折返院中,將晾曬完好的狐皮、鹿皮仔細捆好,固定在驢車側邊。一切收拾妥當,獵戶翻身坐上車轅,與婦人道別後,往山下官道行去。
山間林木蔥鬱,野草萋萋,驢蹄踏土的輕響,伴著車輪滾動的吱呀聲,在山野間悠悠迴蕩。
約莫駛出半里山路,獵戶忽然看見前方路邊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正是方才離去的衛寶凝。
她孤身立在道旁,抬眸望著連綿山路,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獵戶念及衛寶凝贈禮之情,終究是不忍,勒停驢車,主動上前打招呼:「姑娘!可是還沒尋到下山的路?」
衛寶凝聞聲回頭,眼底帶著一絲防備,默不作聲。
獵戶見狀,愈發心軟:「姑娘別誤會,前日姑娘在山中暈厥,正是我將姑娘背回了家中。姑娘方才見過的婦人正是我那婆娘。」
衛寶凝當即頷首一禮:「原是恩公。走得匆忙,不曾拜謝恩公,還望恩公莫怪。」
「不敢不敢。」獵戶指著下山的路:「這山間土路崎嶇險峻,岔路極多,極易迷路,姑娘若是不嫌棄,便上車來,我載你一程,送你到山下官道。」
衛寶凝唇角浮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那便多謝恩公了。」
她緩步上前,單手扶住驢車邊緣,踏上車尾窄板,安靜落座。
獵戶見她應允,心底踏實不少:「姑娘坐穩了,山路顛簸,仔細別磕著。」
山路緩緩下行,周遭草木幽深,整片山野寂靜得只剩車輪轉動的聲響,連鳥鳴都漸漸稀疏。
衛寶凝垂眸靜坐,悄無聲息探向車側木架,緊緊握住獵刀刀柄。
寒光一瞬而過,不等獵戶察覺異樣,喉嚨一緊,鮮血飆濺。
「呃……」獵戶僵硬轉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唇瓣徒勞顫動,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響。
衛寶凝跳下驢車,抬手對著老驢一刀刺去。
「吁吁吁——」
老驢暴躁長嘶,揚蹄亂蹬,拉著驢車亂撞,從陡峭的山坡上垂直滾落,摔下深溝亂石之中。
山間風過,葉落無聲,頃刻間便掩蓋了所有動靜。
衛寶凝立在路旁,垂眸掃了一眼深溝之下,轉身原路折返。
她一步步走回山坳小屋,院內炊煙未歇,婦人還在灶前忙碌收拾。
聽見院中有腳步聲,婦人從屋裡探出頭,初見衛寶凝臉上還帶著笑,再一眼,看見她手裡提著帶血的獵刀,當即變了臉:「妹子……你……」
衛寶凝緩步逼近,舉起手裡的獵刀毫不遲疑斬下——
下一秒,鮮血飛濺,染紅了她的眼。
她垂眸,看著滿是鮮血的雙手,神情麻木:「對不起,我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