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謝願之


  江都,乃大魏東南第一都會。

  城池分為子城與羅城,子城築於蜀岡之上,是自大都督府以下官衙聚集的官城。羅城則在其南,是百姓商賈聚居的工商業區。

  謝家封於江都,住宅便坐落於蜀岡東麓一片高敞之地。

  自謝府之掌家後,主宅被一分為二,分成東西謝苑,謝府之喜靜,往日一個人住在東苑。

  院內不似尋常世族那般堆疊繁複,一泓曲池占了小半庭院,池水清冽見底,幾尾青魚在水底緩緩游著,偶爾擺一下尾,盪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謝府之坐在池邊的石磯上,手裡握著一根釣竿,竿梢搭在水面上方,絲線垂進水裡,浮子一動不動。他坐得隨意,全然沒有世家子弟的優雅,青灰色的道袍拖在石面上,沾了苔痕也不在意。

  親衛從月洞門外快步進來,到石磯旁才放輕了腳步,躬身遞上一封信:「郎君,老國公的信。」

  謝府之偏頭看了一眼,那信封上貼著謝家族徽的火漆印,鼓鼓囊囊的,想來寫了不少。

  他甚至懶得抬手,把竹竿往上一挑,絲線帶著浮子離了水,在半空劃了道弧,連信帶竿一併甩進了池心。

  親衛的手還懸在半空,僵了一息才收回來,斟酌著語氣,小心翼翼道:「郎君,盛安傳來消息,陛下已經知道您私自調遣江都水師攔江截殺鎮國公主之事,陛下龍顏震怒,下旨命金吾衛徹底封鎖謝府祖宅,嚴查謝氏族人。老國公這封書信,多半是勸您收斂行事,速回盛安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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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府之神色懨懨,緩緩起身。

  他不喜花草,滿園草木多半凋零,唯獨一株石榴樹枝葉疏朗,枝頭掛滿沉甸甸的赤紅熟果,成了這死寂庭院裡僅存的一點艷色。

  謝府之抬步走到樹下,隨手摘下一顆石榴,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果皮,轉身走入臨水涼亭。

  進了涼亭,他在石凳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剖開石榴皮,慢條斯理將一粒粒石榴籽剝出來,擱在石桌上的白瓷碟里。

  「去清河的人有消息了?」他一邊剝一邊問。

  親衛連忙上前,垂首回話:「回郎君,探子在清河查探多日,崔家同輩年歲相當的女娘皆有清晰來歷、戶籍可查,並無半點疑點,應當不是郎君要找的人。」

  石榴籽晶瑩剔透,紅得像一碟碎瑪瑙。

  謝府之看著碟中艷色,神色淡淡:「找不到也正常。崔紹先老謀深算,未必說的是真話。」

  他抬起頭,眼裡多了幾分壓迫:「那個冒牌貨呢?還沒有找到?」

  親衛臉色微變,單膝跪地請罪:「郎君恕罪,將士們在蘆葦渡找了三天,天上水下都翻了遍,愣是查不出蹤跡。」

  謝府之收回目光:「起來吧。找不到多半是不在蘆葦渡了,但她跑不了,此刻必定還在江都,讓他們繼續搜,她遲早會露出馬腳。」

  「是。」親衛見謝府之並未動怒,又繼續道:「郎君,劍南道那邊倒是有動靜了。」

  謝府之專心致志撥弄著手裡的石榴籽,興致寥寥。

  親衛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先前在盛安縱火的那群賊人,逃出京城後便兵分三路四散逃竄,其中一路隱匿去往了劍南道。探子追蹤發現,盯上這夥人的不止東宮的暗衛,還有崔家的人。」

  謝府之指尖微頓:「崔家?」

  「正是。他們似乎在搶什麼人。原本那人在太子的人手裡,後來被崔家截了胡。還有崔家五房聯絡官府,似乎也在找什麼東西。」

  若是從前,衛禎和崔玄聿之間爭鬥,謝府之看都懶得看一眼。

  可現在不同了,崔紹先在他心裡種了一根刺,但凡跟崔家沾邊的事,他如今都得徹查到底。

  謝府之沉默了一息,抬眸看向親衛:「你親自帶人走一趟劍南道,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搶過來,帶回江都。」

  「屬下遵命!」親衛領命,轉身退出涼亭。

  謝府之垂眸,繼續剝石榴,待整顆石榴剝完,碟中果籽滿滿當當,再無空餘,他端起碟子,起身走出涼亭,穿過石榴樹投下的疏淡影子,往宅院最深處走去。

  *

  謝家祖祠坐落在蜀岡最高處,背山面水,地勢極尊。

  整座祠堂皆由青石古木築成,朱門陳舊,飛檐肅穆,門環是黃銅鑄的饕餮紋,被磨得發亮。

  「吱呀——」

  低沉悠長的開合聲劃破寂靜,秋風順著門縫灌入祠堂,捲起細微浮塵。

  謝府之抬步跨入門檻。

  祠內空曠寥落,高闊幽深,樑柱皆是百年古木。供桌兩側各立著一排銅燈架,每座燈架上擱著九盞油燈,從正堂一直排到兩側的配廳。

  偌大的祠堂,一千盞長明燈經年不熄,供桌上卻只擺著兩個牌位。

  左側是一方空白靈牌,無姓無名,不知供奉何人。

  右側靈牌字跡清雋規整,筆墨經年沉澱,正中一行小字寫著——亡妻謝氏願之靈位。

  謝府之走到供桌前,盯著牌位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盛滿石榴的玉碟擱在右邊那個牌位前。

  祠堂里極靜,長明燈的火苗輕輕跳著,謝府之眼底那層冰霜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露出被水浸過的溫柔:「人間又一年,黃泉路上,你還在等我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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