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知己
五日後。
崔家巨船順風而行,穿過兩岸連綿青山,映入眼前的是江畔良田萬頃,青苗舒展,錯落的村居茅舍依水而建,炊煙裊裊,漁舟點點,往來穿梭,一派山河靜好的盛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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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淮南校尉站在船頭瞭望台上,遠遠望著前方熟悉錯落的輪廓,攥著欄杆的手微微發顫,眼眶發紅,大喊了一聲:「淮南到了!」
聲音剛落,趙令儀一把掀開垂簾,小跑著走出艙外。她鬢髮微亂,連日行江風波讓她心性沉穩了不少,眉眼間也添了幾分堅韌。
趙令儀扶著船舷,微微探身,目光熱切望向對岸故土。
隨著船身靠近,淮南渡口的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趙令儀鼻尖發酸,仰頭望著頭頂巨大的白幡,語調哽咽:「阿父,我們回家了。」
此時的淮南渡口,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前來接靈的淮南將領,還有無數自發前來弔唁的百姓,他們扶老攜幼,層層疊疊擠滿了碼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望向江面那片緩緩駛來的巨大白帆。
崔家船駛入渡口,還未停靠,哀嚎聲便如山呼海嘯般洶湧而來。
「恭迎淮南王歸鄉!」
「恭迎淮南王歸鄉!!」
江岸十里長堤,烏泱泱矮了一片,萬千人影齊齊屈膝,跪地叩首。
崔紹先和崔玄聿被岸邊的悲戚呼聲驚動,相繼掀簾走出。二人立在船舷之側,看著眼前萬人跪拜、舉城接靈的盛況,神色肅穆凝重。
巨船緩緩減速,順著江流穩穩靠向碼頭。
待船板搭穩,棧橋落地,四名淮南親兵抬著棺槨,小心翼翼移下船艙。
棺木肅穆沉重,覆著素白帷幔,趙令儀扶著冰冷的棺身,滿目哀痛踏下棧橋。她身形單薄,額頭還纏著繃帶,遠遠瞧著就像一個紙紮的小人,禁不起任何風吹雨打。
可當她的腳步真正踏上淮南這片溫熱厚重的土地時,她眉宇間的脆弱頃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翻湧的生命力。
逝者已逝,她要做的是承先人之志,繼往開來!
趙令儀舉目望向眼前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緩緩鬆開扶棺的手,駐足佇立,雙手疊合,高舉過頭頂,對著眾人俯身一拜。
「阿父!你快看啊!諸位叔伯和鄉親們都來接您回家了。」
一語落地,悲聲徹野。
「王爺!!!」
將士們跪地不起,錚錚鐵骨的七尺男兒,淚灑長襟;百姓們更是不能自已,嚎啕大哭撲向棺槨,滿腔悲憤與山河並重。
「嗚——」
「起靈——」
號令一響,將士托起棺槨,長街前路,百姓自發分列兩側,一路隨行,綿延數十里不絕。
甲板之上,顧嬤嬤立在風口,早已淚流滿面。她輕嘆一聲,斂去悲色,轉身對著崔紹先、崔玄聿二人俯身一拜:「崔國公、崔大人,此番若非兩位一路護送,王爺英靈難以安然歸鄉。二位舟車勞頓,不如隨我等入城休整,稍作安頓?」
崔紹先抬手,溫和回絕:「本君離家多日,早已歸心似箭,便不入城叨擾了。」
崔玄聿頷首附和:「郡主身負重孝,初歸故里,府中諸事定然千頭萬緒。我與祖父也不便打擾。」
「多謝二位體恤。國公、崔大人,保重。」顧嬤嬤再行一禮,回身抬手,領著淮南護衛下了船。
「嗚——」
待淮南軍撤離,甲板上傳來悲壯的船號,這是崔家一族對故去英雄的最後送別。
趙令儀聽見身後遠去的船號,腳步一頓,回首望向渡口。
巨大的白帆再度緩緩揚起,船槳劃撥江水,沒入碧波江流,漸行漸遠。
趙令儀收回目光,接過阿湘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振臂高呼:「回家!」
長風獵獵,吹動她一身素白孝衣,翻卷如浪。
人潮應聲而動,聲勢浩蕩,簇擁著她一步一步靠近朝思暮想的淮南。
*
兩岸青山層層後退,沿岸人煙漸遠。
崔紹先負手立於船頭,衣袂被江風獵獵吹展。他側過眉目,看向一旁的崔玄聿:「你倒是走得乾脆。淮南軍派系盤雜,都是些彪悍的粗人,你就不怕趙家那小丫頭年紀太輕,擔不起淮南的擔子?」
崔玄聿神色淡然:「一個合格的守業者,要能自承風雨。淮南王以命為她開路,若是她還擔不起肩上的擔子,那便只能說明她這條路不適合她走。說到底,這是淮南家事。」
崔紹先聞言,一聲冷哼:「說得頭頭是道。我問你,若是鎮國公主未曾遇險,隨趙令儀入了淮南助她謀事,你也會如現在這般隨我回清河嗎?」
崔玄聿偏頭,對上崔紹先的目光,語氣平靜:「自是先送阿翁回鄉,待阿翁安穩歸府,再折返淮南與殿下一道。」
「呵?!」崔紹先被崔玄聿的回答氣笑:「怎麼?殿下去了淮南,她趙令儀就不需要自立自強了?這就不是家事了?」
崔玄聿靜默不語。
沉默就是默認,崔紹先氣不打一處來,雙手負背圍著崔玄聿轉圈打量:「平日裡你沉穩理智、謀事有度,怎麼一沾上公主殿下,就跟沒腦子似的?難不成她給你下了蠱?」
崔玄聿:「阿翁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崔紹先半點都不放心,眼神懷疑:「殿下落水都五日了,我怎麼瞧著你一點都不著急?你老實交代,究竟打了什麼主意?」
崔玄聿轉頭看向前路,眼底覆上一抹陰翳:「誰說我不急?但謝府之手握江都水師,把控沿江要道,我無兵無勢,就算急也於事無補。」
崔紹先莫名湧上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沉聲追問:「所以呢?你到底想做什麼?」
崔玄聿轉身,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刀鋒銳氣:「回清河,召集蕭山軍,以平叛謝黨逆賊為名,出師江都。」
「不可!」崔紹先厲聲怒斥:「無詔擅調天下軍馬,乃是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你這是要將整個崔家拖入萬丈深淵!」
崔玄聿泰然以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為國平亂,出師有名,何來謀逆之罪?」
崔紹先見他眼底決絕不似說笑,眼前一黑:「你腦子糊塗了?」
崔玄聿抬眸,江風掠過他眉眼,吹散最後一絲溫和:「殿下以身入局,為謝府之布下死棋,我若不應,才真是糊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