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淮南會有它的『武侯』
淮南喪俗,藩王薨逝,需停靈城郊淮南祖祠守靈三日,受三軍叩拜、百姓遙祭,洗淨亡魂風塵,再擇吉日遷入藩陵下葬,以此安山河,鎮邦土。
祠外古柏森森,霜葉鋪階。
祠中高台,擺放著一具厚重漆黑的金絲楠木棺槨,靈前數百盞長明燈次第排列,燭火灼灼,青煙裊裊浮沉,一片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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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令儀一身重孝麻衣,跪在靈前守孝,廳前三名男子卸甲素裹,手持清香,對著淮南王棺槨行跪拜大禮。
清香入爐,青煙扶搖而上,三人起身之時,眼底滿是悲戚。
祭拜禮畢,其中一人跨步出列,對著靈柩再行淺禮,轉而看向趙令儀,語氣寬和:「郡主節哀。王爺驟逝,我等同悲,然逝者已矣,生者當承遺志。淮南不可一日無主,末將斗膽,請郡主移步偏廳商議要事。」
此人乃淮南長史,姓周,單名亢。周亢深耕幕府數十年,總領淮南民政調度,是王府之下權柄最重之人。
話音未落,右側一名將領當即厲聲駁斥:「周亢,再大的事也大不過逝者安息!所有軍政要務,待王爺安葬落陵之後,再行商議不遲!」
說話的是淮南右廂都指揮使溫遂。此人與程肅同為趙鎮左右副將,也是淮南軍嫡系裡資歷最深的老將。
周亢臉色不愉,但畏懼溫遂在淮南軍中地位,不好發難,便抬眸看向身旁冷眼旁觀的第三人:「蕭總管以為呢?」
蕭崢山是淮南軍內務總管,執掌淮南斥候密探、情報,耳目遍布軍營州縣。
眼看氣氛尷尬,蕭崢山抬手上前,幫著周亢打圓場:「溫將軍,如今朝廷虎視眈眈,淮南無主一日,便多一日傾覆之危。我等身為王府舊臣,當以基業蒼生為重,想必王爺在天之靈定能體諒。」
「本末倒置!」溫遂寸步不讓:「王爺一生以子民將士為重,淮南根基屹立百年,民心所向,又豈會因區區無主動盪?」
周亢冷聲道:「無軍政定局,人心終究潰散!」
三人各執一詞,你來我往,趙令儀卻好似局外人,跪立靈前,默不作聲。
待三人吵得面紅耳赤、僵持不下,她揚手撒下一把冥紙,站起身冷冷道:「夠了。」
白色的冥紙如漫天雪花從頭頂飄落,三人臉色皆是一變,連忙收斂。
溫遂慚愧不已,抱拳請罪:「末將失禮,還望郡主恕罪!」
蕭崢山當即附和:「郡主恕罪。」
趙令儀雖貴為郡主,但於周亢並無威懾力,他抬眸打量了趙令儀一眼,擺出一副長者姿態勸道:「郡主,我等也是憂心淮南基業,才情急失度,並非有意驚擾先王。」
「周長史不必解釋,我懂。淮南動盪未定,不可一日無主,諸事的確不該再拖,只是……」趙令儀語氣平靜,話鋒一轉,「我阿父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淮南,我看也不必移步偏廳了,諸位有什麼話無妨當著我阿父靈位直言。阿父泉下有知,見諸位心系淮南,也能瞑目了。」
「這……」周亢愣了愣,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堵在喉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趙令儀轉身,面向三人,姿態謙卑:「三位叔伯追隨我阿父征戰半生、勞苦功高。我素來視諸位如家中長輩,心中敬重萬分。今日無外人在場,諸位有話盡可直言。」
溫遂沉吟片刻,沉聲道:「末將的確有一事想向郡主求證,郡主既這麼說,末將便失禮了。」
趙令儀:「溫將軍想問什麼?」
溫遂道:「程將軍攜兩千精銳騎兵奔赴宋州接應郡主,卻不幸殞命陣前,前線騎兵傳回急報,程將軍是死於鎮國公主劍下,敢問郡主,此事是否屬實?」
堂內瞬間死寂,三道目光齊齊落在趙令儀臉上。
趙令儀抬頭:「非也,斬殺程肅之人,並非鎮國公主,是我。」
一語落地,三人神色愣了愣,明顯是不信。
他們都是看著趙令儀長大的淮南老人,他們眼中的趙令儀平時連雞都不敢殺,更遑論動刀殺人了。
溫遂神情嚴肅了幾分:「郡主,程將軍戍守淮南十餘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郡主心善,但此時攬下罪名只會讓淮南將士寒心,還請郡主三思。」
趙令儀眼神坦蕩:「我說的是事實。程肅擅調兵馬離境,意在挑起朝廷與淮南的紛爭,我若不殺他,恐累及淮南。」
溫遂沒料到向來軟弱的郡主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略有些詫異。
周亢見狀,立馬道:「郡主糊塗!王爺歸藩途中被害,定是朝廷忌憚淮南藩鎮權重,蓄意削藩、謀害忠良!程將也是為了替王爺報仇才對鎮國公主出手,其心為忠,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死啊!您這般自斷臂膀,日後淮南軍心何以穩固?」
這番話咄咄逼人,已經在挑釁趙令儀這個郡主的權威,顧嬤嬤看著趙令儀被圍在漩渦之中孤立無援,心裡滿是擔憂。幾次忍不住上前,又生生逼自己退了回去。
她心底清楚,如今趙家只剩令儀一根獨苗,權力紛爭面前,她只有自己去爭,才能站穩腳跟。
趙令儀掀著眼瞼,轉眸冷冷看向周亢:「我阿父突然被害,疑點重重,真相尚無定論,周長史何以如此篤定,是朝廷蓄意謀害?」
周亢被問得微微一滯,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郡主有所不知。王爺薨逝不久,府中便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中直言,王爺之死乃是天子授命、東宮經手,是朝廷蓄意削藩害命!信中還附有東宮調遣驛站、封鎖邊防的文書佐證!郡主請過目。」
言罷,他將手裡的信箋雙手遞至趙令儀面前。
趙令儀沉默片刻,抬手接過信箋。
信里的文書與韓敘告發的證物基本一致。
拿著信箋的指尖一點一點收攏,回過神來時,趙令儀極力克制眼底的恨意,面無表情將文書塞回信封,淡淡道:「這信來路不明,分明是有心人刻意偽造,意圖挑撥淮南與朝廷決裂,亂我軍心、毀我基業。諸位叔伯征戰半生,閱人無數,怎的連這種小把戲也相信?」
她的語調聽著刻薄奚落,轉身抬手一揚,將信紙投入赤紅炭火之中。
「郡主不可!」周亢大驚,連忙出聲阻止,卻已然來不及。
火舌席捲,青煙騰起。
「郡主!你這是做什麼?」蕭崢山衝上前,想伸手去拿,卻又畏懼火勢,圍著火盆轉了兩圈,眼睜睜看著紙箋化作灰燼,蕩然無存。
周亢面色瞬間沉冷:「郡主!這可是王爺遇害的唯一線索,你如此急於燒毀,可是怕與朝廷為敵,不敢質問天子?」
趙令儀:「憑著一封信就能質問天子了嗎?周長史也太天真了。」
周亢氣得臉色鐵青,礙於淮南王靈前不好發作,冷笑了一聲,拱手作揖:「淮南王之死不是郡主一人之事,是我淮南的浩劫。郡主還是想想,怎麼跟淮南子民和將士們交代吧。告辭!」
「周長史!!」蕭崢山上前勸阻,卻被周亢一把甩開。
溫遂看著火盆里的灰燼,剛毅的臉上蒙了一層暮色,緩緩閉眼,抱拳,轉身離開。
「溫將軍!!」蕭崢山見一個兩個都負氣離開,輕嘆了一聲,回頭看向趙令儀:「郡主有所不知,周長史得知王爺被害,四處打探消息。程將軍率領騎兵出手,也是周長史的意思。如今,程將軍沒回來,周長史心中自是不好受。」
說罷,抬手作揖,轉身跟著離去。
周亢、溫遂、蕭崢山三人神色各異,前後踏出淮南祖祠。
周亢立在階前,等著身後兩人跟上,眉頭緊鎖,滿是怒氣道:「郡主如此怯懦短視,全然沒有王爺半分風骨魄力,淮南若是交到她手裡,只怕基業不保。」
蕭崢山搖了搖頭,眼裡滿是擔憂:「原以為郡主與王爺父女情深,知曉真相定會為父伸冤,沒想到竟是畏權避禍,一味妥協退讓。將士傳聞她是為了巴結鎮國長公主才殺了程肅,原以為謠言不可信,如今看來,倒也有跡可循。」
「兩位慎言!」溫遂臉色陰沉,厲聲呵斥二人:「郡主遭逢大變,心神俱亂、一時失度乃是人之常情!我等深受王爺滔天厚恩,理應盡心輔佐、耐心規勸,豈能背後非議主上,動搖人心?」
蕭崢山虛笑了兩聲,當即改口:「溫將軍所言極是,我等也是情急失言,並無惡意。」
「溫將軍倒是忠心,但也得看看你忠心的人是不是明主,否則日後落得程肅那般下場,後悔都來不及。告辭!」周亢冷哼一聲,接過親衛遞來的馬韁,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蕭崢山虛笑了兩聲,拱手作別,轉身上了轎子。
空曠祠前石階,最終只剩溫遂一人孑立秋風。
他抬頭,望著頭頂「趙氏祖祠」四個鎏金大字,眼底滿是哀思。
*
靈堂之內。
趙令儀跪立在蒲團之上,目光怔怔落在火盆里殘留的細碎灰燼。
顧嬤嬤於心不忍,慢慢走上前跪在她身側,輕聲道:「郡主,今日此舉,只怕會傷了那些老臣的心,若是他們擁兵自立,淮南以後便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秋風穿堂,白幡輕顫,滿堂燭火搖曳不定。
趙令儀眸光清明,靜靜望著跳動的火光,輕聲道:「這是殿下教我的。她說,淮南的這些將領個個功高資深,又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我什麼樣子,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所以,我與其不切實際,逼迫自己一夜之間成為一個無所不能的守城者,不如『破罐子破摔』繼續做我的『無知』郡主。」
顧嬤嬤微微一怔,滿心顧慮:「眼下淮南無主,郡主藏拙避鋒,只怕會失了人心?」
「人心若這麼容易丟失,那也不值得挽留。」趙令儀抬眸,透亮的眼底映著滿堂燭光,喃喃自語:「阿斗庸碌無為,尚有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殿下說,我也不必急於一夜長大,只需找到願意與我共進退的『那位相父』即可。」
顧嬤嬤眉頭緊鎖:「可萬一……沒有這個人呢?」
「不!一定有!」趙令儀眸光沉凝,落向靈堂中央的黑色棺槨,眼底盛滿酸楚與篤定:「阿父一生善待將士,體恤萬民,他為淮南赴湯蹈火,也定有人為他赴湯蹈火。」
「先帝血脈有老臣誓死不渝守護,淮南也會有它的『武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阿湘氣喘吁吁奔入主廳,驚慌失措揚聲喊道:「娘子!快跑!溫將軍帶著棍子闖進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