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靈前杖責
阿湘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踏入靈堂,木門被風帶得轟然敞開,深秋的冷霜裹挾著堂外的肅殺之氣灌入屋內,吹得案前香灰紛飛,長明燭火劇烈搖晃,明暗不定。
來人正是去而復返的溫遂。
趙令儀跪坐在蒲團之上,身形未動,目光落向溫遂手裡那支戒杖時,眼裡掠過一絲淺淡的錯愕。
「溫遂!你大膽!」顧嬤嬤擔心武將失格,起身護在趙令儀身前,怒斥:「此乃王爺靈堂,你手持杖器闖入,意欲何為?」
閱思讀兔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溫遂對顧嬤嬤的斥責置若罔聞,抬眸望向靈堂中央的漆黑棺槨,腰身微躬,深深一揖,手中戒杖陡然橫抬,直指趙令儀。
「郡主,你是淮南趙氏唯一血脈,肩上擔的是三軍將士、整片淮土的興亡!王爺待我恩重如山,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你自毀基業!末將斗膽,以這戒杖為訓,只希望能打醒郡主!」
「你敢!」顧嬤嬤怒極,指著溫遂:「來人!將溫遂拿下!」
「嬤嬤。」
趙令儀拉住顧嬤嬤的衣袖,抬步往前走了一步,冷冷看著溫遂:「憑你也想教訓我?」
話音剛落。
「嘭!」
沉實木杖裹挾著風聲,結結實實砸落在趙令儀的左肩之上。
刺骨劇痛瞬間穿透素白孝衣,蔓延四肢百骸。趙令儀單薄的身子猛地一晃,肩頭受力劇痛下墜,再也穩不住跪坐的身形,雙膝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青石地面,硬生生半跪於先王靈前。
孝衣褶皺翻飛,肩頭皮肉瞬間泛紅淤青,灼痛刺骨。她牙關緊咬,未曾呼痛、未曾躲閃,微微穩住身形後,緩緩抬眸。
清冷燭火映著她白皙的面龐,眼底褪去所有懵懂柔軟,覆上一層沉靜寒涼,靜靜凝望著持杖而立的溫遂。
溫遂握著戒杖的手臂沉穩如鐵,居高臨下,聲色痛切剛正,句句戳心:
直起身,戒杖橫劈指著趙令儀:「郡主新喪至親,心神紛亂,看不清朝堂詭譎、邊境危局。末將掌淮南禁軍軍紀,受先王重託輔穩大局、護佑少主,當為郡主查漏糾偏、廓清前路迷霧。今日便以此戒為訓,教郡主辨忠奸、明輕重、知軍心大局!」
說罷,溫遂手臂驟然發力,高舉手中木杖,帶著破空風聲,直直朝著趙令儀的方向狠狠揮落。
「你敢!」顧嬤嬤目眥欲裂,挺身便要硬擋。
下一瞬,一隻纖細微涼的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是趙令儀。
她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輕輕拽住顧嬤嬤,示意她退讓。
下一瞬——
「嘭!」
沉重木杖結結實實砸落在趙令儀的左肩之上。
素白孝衣瞬間被杖力震得褶皺翻飛,趙令儀單薄的身子猛地一晃,左邊肩頭塌陷,受力不住,雙膝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石地面,半跪於靈前。
「郡主!!」顧嬤嬤萬萬沒想到溫遂這一棍打得這麼狠,嚇得臉色青白:「溫遂,你膽敢以下犯上!」
趙令儀未曾呼痛,垂眸穩住身形,緩了片刻後才緩緩抬頭,眼底覆上一層薄冰,冷冷看著溫遂。
溫遂對於趙令儀的反應頗有幾分意外,平日裡被繡花針刺了一下都要大哭大鬧的人,如今受他這一棍竟然眉頭都沒有皺。溫遂握著戒杖,居高臨下看著趙令儀:
「郡主,如今淮南群龍無首,朝廷虎視眈眈,您眼下最該做的便是撫慰三軍,安定民心。程肅身為淮南軍左廂都指揮使,即便行有不端,也有軍法處置。郡主當場斬殺,未免讓淮南三軍覺得殿下刻薄寡恩、不念舊情。」
「此為其一。其二:周長史呈上的匿名信雖無署名,卻附有東宮邊防調令鐵證,是當下唯一能佐證先王死因的憑據!殿下畏懼朝廷勢力,輕易焚毀證據,看似息事寧人、規避紛爭,實則是自斷先機!」
「殿下,淮南趙氏,世代鎮藩,三代平亂,趙家滿門的血都灑在這塊地上了,才換來『趙』字大旗屹立不倒。您千萬要記住,您可以什麼都不懂,唯獨不能軟弱,您一軟,底下的人就敢爬到頭上去;您一軟,淮南就完了。」
「保護郡主!」
恰是這時,堂外響起整齊的甲葉脆響,數名淮南親衛列隊而入,手中寒光齊齊出鞘,鋒芒畢露直指溫遂。
溫遂目光環視一圈,眼中的沉怒慢慢褪去,五指輕抬,木杖「哐當」垂落在趙令儀身前的青石地上。
「末將以下犯上冒犯郡主,違禮越規,罪責滔天,末將認罰,願憑郡主處置。」溫遂身形一沉,雙手作揖高舉頭頂,俯首請罪。
秋風穿堂,白幡簌簌作響。
趙令儀捂著肩膀緩緩起身,清澈的眼底猛地蒙著一層冷然:「溫遂,你持杖闖靈,杖責郡主乃是重罪。念在你追隨我阿父多年的情分上,我暫且不予追究,待我阿父喪禮告終之後,再秉公處置。」
「來人,將溫遂拿下,禁足府中。」
溫遂頹然閉了閉眼,沒有反抗,被淮南親衛押著出了靈堂。
待人走遠,顧嬤嬤上前攙扶趙令儀,神色不解:「溫將軍雖行事過激,卻是愛護之情,郡主不是要找『武侯』嗎?何以還要處置溫將軍?」
「掩人耳目罷了。」趙令儀轉身,目光幽幽看著溫遂的背影:「殿下說了,一個內亂的陣營里,不外乎三類人:好人,壞人,還有就是因利而起的牆頭草。我們現在找到了可信的好人,剩下的就是要區別壞人和牆頭草,等把人找齊了,才知道勁往什麼地方使。」
顧嬤嬤看著眼前的趙令儀,心裡五味雜陳:「殿下尚未入城,卻對淮南局勢未卜先知,當真是神了。」
趙令儀回頭看向高台,眼底滿是擔憂:「也不知道殿下如今怎麼樣了?我必須快些,再快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