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假作真時
令史專司勘驗文書痕跡、辨查血痕墨印,崔箋知曉事關重大,不敢耽誤,轉身疾步出府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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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勢冠清河,府衙太守聽聞崔氏少主要用人,不敢有半分推諉,當即從府衙抽調兩名資深老令史入崔府聽用。
為保勘驗絕密,崔箋特意在主院隔壁單獨辟出一間靜室作驗跡房。
兩名老令史入屋後,俱是一怔。
屋內擺了一張梨花木長案,案上整齊擺放著各式需要勘驗的細材,種類之齊全甚至遠勝州府衙門。
兩人當即整肅神色,屋裡添上數盞明燭,燈火齊齊亮起,暖白光暈穩穩籠罩長案,窗面映著兩位令史弓腰細勘的身影……
日頭漸漸西斜,白日清亮的天光一點點沉落,深秋的風帶著浸骨的微涼,穿廊過院,拂動檐下輕鈴,寂寂有聲,更顯庭院幽深靜謐。
崔玄聿倚立窗下,靜靜凝望著被暮色拉得極長的窗欞光影,晚風拂動他衣袂邊角,掌心灼痛未消,紅痕隱隱發燙,他渾然不覺,眼底失神,靜靜看著葉落知秋,風掃空庭。
轉眼,暮色漫上山頭,鋪滿整座崔園。
「叩叩——」
門外響起敲門聲,崔箋的聲音傳來:「郎君,二位令史已勘驗完畢,屬下特來復命。」
崔玄聿眼瞼微動,轉身走到案前:「進來。」
崔箋緩步入內,雙手奉上信紙:「兩位令史細勘紋路,證實嬰孩足印之下疊壓的那枚暗印,為人血所留。依照大魏律令規制,凡官契、身契、生籍券書,男子落款按左手食指,女子落款按右手食指。而此枚血印紋路肌理,是右手食指所留,可確認為女子指印。」
崔玄聿接過那半張殘紙,指尖摩挲著微涼粗糙的紙面,眸光幽深:「嬰孩足印、掌印,可有異常?」
「兩處印記皆完好合規,無篡改、無疊壓痕跡,但……」崔箋稍頓,道出關鍵疑點:「令史查驗出一樁異處。這封出生契距今已有十五至二十年光景,尋常硃砂歷經數年便會暗沉脫色、斑駁模糊,可這紙上印色依舊鮮亮沉實、經久不褪。」
「兩位令史辨識,此泥乃是宮中御用的赤珀砂泥。此泥采於南疆秘境,經宮廷匠人反覆煉製,若無陛下特賜,尋常人家萬金難求。」
崔玄聿眸光驟然一凝,眼底暗涌翻湧。
在大魏,只有皇室宗親、頂級勛貴,且極度珍視子嗣之人,才會給孩子立下生契。可衛姿這封自述里,通篇都是君王之恩,全然感覺不到她對女兒降生的歡喜。
她視女兒的降生為贖罪獻祭,淡漠至此,為何要用千金難覓的赤珀砂泥立下出生契?
這份出生契定然有蹊蹺。
崔玄聿思忖片刻,抬眸看向崔箋:「你此前說,半道被劫走的婦人,是劍南道的穩婆?」
崔箋即刻拱手應聲:「正是。」
出生契……穩婆……
莫非這陳嫗便是當年接生之人?
崔玄聿目光一定,冷聲道:「務必查出是誰把人劫走了,想辦法將人帶回來。還有,徹查陳嫗,但凡有與她一絲關聯之人,盡數報來,不得遺漏。」
「是。」
崔玄聿收斂了神色,轉眸看向窗外:「那兩位令史……」
崔箋心中瞭然,立刻躬身回話:「郎君放心,屬下已經厚賞兩位令史,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二人久在官場,深諳規矩,定然守口如瓶。」
崔玄聿微微抬手:「下去吧。」
崔箋躬身,抬眸看了崔玄聿一眼,轉身出了書房。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錯落。
崔玄聿緩緩將那半張殘信在案頭平鋪展開。
紙邊被烈焰灼燒得焦黑髮脆,衛姿的自述已經焚毀殆盡,只剩下一對初生嬰孩的手足印記。
崔玄聿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稚嫩的掌印,腦子裡浮現出一雙桀驁瀲灩的桃花眼……
*
翌日。
天剛蒙蒙亮,晨霧稀薄微涼,漫過宋州城外十里長道。
寅時一過,晨鼓響,宋州城門大開。
城門口,遠近鄉民、行商小販,規規矩矩排成一條長龍,官兵披甲值守,挨個查驗過往行人的照身帖。
吆喝聲、問詢聲、車輪滾動聲、挑擔吱呀聲交織一處,是晨間城池獨有的鮮活煙火氣。
衛寶凝眉眼斂盡鋒芒,扮作婦人裝束,混在人群中等候入城查驗。
「上前核驗!依次入城!切勿擁擠!」守城官兵揚聲吆喝。
衛寶凝抬步上前,遞出一張泛黃陳舊的照身帖。
在大魏,若無照身帖,寸步難行,便是入城也會被當流民抓起來。是以衛寶凝在殺死婦人後,順勢又取走了婦人的照身帖,以便掩藏身份。
守城士兵打著哈欠接過照身帖,未見破綻,抬手一揮:「進吧。後面的趕緊!」
衛寶凝垂眸,跟著人流踏入了宋州城內。
早市剛起,吆喝聲、問價聲、挑擔吱呀聲交織一處,四面湧來鮮活的煙火氣。
衛寶凝順著街邊走,暗暗環顧城中環境。
「嗚——!!」
就在這時,雄渾悠長的號角在城門上空響起。
一隊巡城兵沿著主道厲聲大喝:「避讓!神策軍入城!閒雜人等一律退至街側,不得占道阻行!!」
街上百姓譁然,推搡著退至街巷兩側,原本擁擠喧鬧的長街,瞬息空出寬闊通衢。
衛寶凝將自己藏於人群縫隙里,抬著眼眸望向城門方向。
主城門大開,馬蹄聲帶著千軍萬馬之勢自城外奔涌而入,震得整條長街地面震顫,塵土輕揚。
「駕——」
為首將領一馬當先,玄色披風被風掀起,左眼覆著一枚玄鐵黑罩,老當益壯,戰馬疾馳,轉瞬便奔過長街。
緊隨其後的北境戰將,身披玄鐵重鎧,腰挎長刀,背負勁弓,列陣齊整,氣勢也如海嘯過境,戰馬疾馳,絕塵而去。
圍觀的百姓踮著腳張望,待神策軍走遠,人潮漸漸騷動。
「這便是我大魏不敗王師,北境神策軍!果然名不虛傳,氣勢滔天!可神策軍不去鎮守邊關,來咱們宋州做什麼?」
「噓!小聲些。聽說江都水域封境戒嚴,是朝堂在搜捕謀逆亂黨。神策軍此番南下入城,定然是為剿賊平亂而來!」
衛寶凝立在人群暗處,若有所思望著方才踏馬而去的獨眼背影……
*
落日漸沉,橘紅暮色鋪滿宋州城郊原野。
「節帥有命,就地紮營,休整半個時辰後啟程!」
營中傳令兵往來奔走相告,神策軍令行禁止,當即依陣列帳、劃區布防。
雖是臨時駐營,但守衛規制半點未減。營地四周立起雙層柵欄,甲士持戟肅立,鐵騎往來巡邏,整座軍營壁壘嚴密,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衛寶凝立在遠處荒草之中,靜靜觀望片刻,眸光一定,徑直朝著軍營走去。
「止步!」
營門前值守甲士目光銳利如刀,手持長戟,抵在衛寶凝頸側,厲聲呵斥:「此乃神策軍駐營重地,軍機要地,閒雜人等不得擅闖!再敢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衛寶凝分毫未懼,抬起眉眼,一身渾然天成的上位氣度:「吾乃鎮國長公主身側女官綠蘿,奉公主密令而來。夏侯將軍何在,還不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