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出生契


  崔玄聿抬手接過紙封,盯著手裡粗糙陳舊的紙面看了看,眉頭微蹙:「何人膽敢在崔家手裡搶人?」

  崔箋搖了搖頭:「那伙人來得蹊蹺,咱們的人好不容易避開了太子的耳目,把人從蔚縣帶出來,他們忽然出現,料想是早就埋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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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玄聿眸色微沉,繼續追問:「那被搶走的婦人,是何人?」

  崔箋據實回稟:「是劍南道蔚縣的穩婆,姓陳,六十來歲,在蔚縣接生了大半輩子,從未出過家門。」

  崔玄聿聞言,轉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崔氏少主所居院落,名喚靜棠苑,坐落於地勢最高的西側別院,與族中別院隔開,自成一方天地。

  崔玄聿剛邁進院門,一道白影便從廊下躥了出來。

  海棠四爪蹬地,帶起一陣旋風,崔玄聿腳步沒停,側身讓了半寸,五指精準地掐住海棠的後頸,借著它撲來的力道往旁邊用力一甩。海棠被這一甩甩得橫飛出去,在半空中扭腰翻了個身,四爪落地,在青石板上滑了半步才剎住。

  「嗷嗚!!」海棠回過頭,微微弓起脊背,獠牙外露,白毛炸了一身。

  崔玄聿打量著它,神色淡淡的,往前走了兩步。

  「郎君小心!」崔箋心頭一緊,搶上前擋在崔玄聿身前:「這畜生畢竟是凶獸,野性未馴……」

  「無礙。」崔玄聿越過崔箋,目光坦然對上海棠發怒的眼眸,略帶安撫:「兩日之後,我們便準時動身。」

  海棠盯著他看了半晌,喉間的低吼漸漸壓低。

  「嗷嗚~」它動了動耳朵,仰著頭髮出一聲警告,往後退了兩步,轉頭竄出院子,眨眼便沒了蹤影。

  崔箋看得目瞪口呆:「這狼成精了。」

  崔玄聿不置一詞,徑直踏入書房。

  書房較之庭院更顯清幽,整間屋舍以紫檀木為梁,楠木為壁,靠牆立著頂天落地的藏書木櫃,層層疊疊擺滿經史子集、朝野卷宗,典籍充盈,墨香醇厚。

  堂屋正中設一張寬大紫檀書案,崔玄聿落座書案前。

  崔箋跟著進屋,四下看了看,轉身走到窗前推開兩側窗欞,清風穿堂而入,送來柏樹的清香。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又移步案前,執壺倒了一杯清茶,輕放案角。

  崔玄聿抽出信箋,展開,淡淡掃過紙面。

  紙色發黃,邊角起了毛,摺痕處已經磨得半透明,顯然是有些年份了。

  他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忽然頓住,微蜷的指尖一點點收緊,光滑的紙面被揉出了摺痕。

  【「聖文十三年,霜降日,臣於青溪古道寺誕下一女。臣原系戴罪之身,蒙先帝仁厚,不棄罪臣,宥以不死,苟全性命於此。若無陛下,便無臣身;若無臣身,便無嬰孩。罪臣感念聖德,無以為報,唯以小女之生,祈大魏國運昌寧,陛下萬壽無疆。故取名阿寧,遙願陛下知臣之心,歲歲康健。」】

  信紙下半方,赫然印著兩枚紅色印痕,左邊是纖細小巧的嬰兒手印,右邊是玲瓏柔軟的初生足印,紋路清晰,歷歷可辨。

  最末落款處,落筆署名:衛姿。

  衛姿?

  聖文十七年,先帝大赦天下,昔日第一女官衛姿重回大魏皇宮,雖然沒了官職,但一直近身伺候先帝。同年,先帝廣召權貴子弟入宮伴駕陪讀,以備朝堂儲用。

  那一年,他也是帝女伴讀之一,他記得,帝女身邊有一女童,少年多智,風華耀眼,便是他也望之折服。

  崔家乃世族門楣,他與帝女涇渭分明,是以與那位小同窗只有欣賞之情,並無交集。但他記得,小同窗有一雙極其漂亮的桃花眼,所有人都喜歡與她親近。

  尤其是衛禎。

  一念洞開,所有之前縈繞不開的迷霧在這一瞬間被驅散。

  崔玄聿目光幽幽落在「唯以小女之生,祈大魏國運昌寧,陛下萬壽無疆」,瀲灩的眸光覆上一層陰翳。

  春前,他曾在盛安大火夜見過縱火之人,當時他便覺得那女子的相貌有些眼熟。若阿寧不是真帝女,想來,那女子便是真正的衛寶凝。

  忽然,他腦子裡浮現出海上那個纏綿的夜晚,衛芙寧眼神平靜地告訴他:血脈於她不是羈絆。

  他原以為是家國的擔子太沉重,她渴望自由,不願被束縛。

  原來是明月被棄,折翼隕落,自我渡劫。

  崔玄聿起身,指尖夾著泛黃的信箋行至鎏金銅爐前,星火一瞬舔舐紙角,橘紅火焰順勢攀援而上。他低垂著眼,黑眸里映著將熄未熄的暗紅,燭火在他側臉上晃,把眉骨下方的陰影拉得更深了些。

  「郎……」崔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崔玄聿的眼神不覺有些顫慄。

  眼看著過往被火焰吞噬一點一點消散,崔玄聿正欲鬆手,忽然眸底一暗,指尖一翻,將信箋從火舌里抽了回來。

  火苗追著紙邊往上舔,他一掌拍下去,掌心直接按在燃燒的紙角上,「嗤」的一聲悶響,火被硬生生捂滅了。

  掌心燎起一小片紅痕,崔玄聿連看都沒看一眼,提起那半張燒得焦黑的殘紙,湊到案頭的燭火底下。

  「郎君!」崔箋臉色大變,「可有傷著?」

  崔玄聿置若未聞,提起被燒了一半的紙,湊於火光之下。泛黃的紙背被光一透,底下那層薄薄的「墨跡」便顯了出來。

  原本小小的足印下方,還疊著另一枚印子,顏色比足印更淡,邊緣也糊了些。借著光仔細看,隱約能分辨出那是一個拇指印,螺紋一圈一圈的,壓著足印的腳底紋路蓋上去的。

  一張出生契,為什麼還會有第三個人印記,這個人是誰?

  崔玄聿眸光沉沉,聲線冷而沉定:「速去,請清河府州令史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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